山林里有夜枭在叫，咕——咕——，声音空洞凄厉。

    树影重重叠叠，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斑驳的光斑，像是鬼混缥缈。

    高长缨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将松鼠吓退。

    跑了整整三炷香的时间才放慢速度。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终于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的气息。

    毛孔自然开合，气息在经脉里流转，一趟大周天就能恢复大半体力。

    但还是出汗，道袍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后背因为那一箭的擦过微微发凉。

    一个时辰后。

    月已偏西。

    运气好吃掉了三只松鼠冬天存粮的高长缨在远离石门沟的一条山道上远远看见了两匹马，黑马正站在道旁的草丛里低头啃草，枣红马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竖着耳朵，警惕地朝着林子深处张望。

    它们从另一条岔道抄过来的，比高长缨走的路更隐蔽。

    高长缨却没有急着过去。

    先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屏息凝神，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山道两侧都是灌木丛和乱石坡，月光照得路面灰白，没有任何人影晃动。

    林子里除了虫鸣和马打响鼻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把真气提到耳部诸穴，将方圆五十步内的声音都筛了一遍。

    没有人的呼吸声，没有甲胄的摩擦声，没有兵器碰撞的金属声。

    确认没有埋伏之后，高长缨才从树后走出来。

    黑马看见他，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枣红马则用前蹄刨了刨地面，像是在催快点走。

    高长缨没有去牵马，找了处山泉。

    山泉从石缝里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亮光。

    泉水冰凉刺骨，用双手捧了一掬，先凑到嘴边喝了两口，然后才用剩下的水浇在脸上。

    冰凉的泉水激得精神一振，脸上的汗渍和灰尘被冲洗干净，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在冷水刺激下微微泛红。

    借着月光检查了一下肩膀。

    道袍上那道豁口还在，翻开布片，锁子甲露了出来，甲环有一道深深的刮痕，箭头留下的。

    甲环碎裂，已经变形，挡这一箭算是立了大功，所以或许去专门打造一件锁子甲，高长缨把这件事情记下来，反正没有说过道士不能披甲。

    黑马喝了两口，把头往怀里蹭了蹭，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道袍上，带着一股草料的骚味。

    高长缨拍拍黑马的脖子，从马褡子里摸出干粮。

    是两块荞麦饼，用粗布包着，饼面已经干得起了裂纹。

    嚼了两口，荞麦饼又干又硬，在嘴里嚼半天才化开，一股子朴素的粮食味道。

    又摸出一小块风干的牛肉，撕下一条放嘴里慢慢咀嚼，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来。

    水和干粮都下了肚，把剩下的饼子重新包好塞回马褡，翻身上了黑马。

    动作轻而自然，浑身关节没有一处发出响动，高长缨都有些舍不得这么通人性的马儿，卖了怪可惜的。

    月色下，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蹄声沉闷，马铃铛早就摘了，鞍具上所有会响的铜扣都用布条缠紧，一匹马驮着人，一匹马驮着粮食肉干，在没有尽头的山道上向着更深的夜色里走去。

    高长缨骑在马背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第二日一早，襄州城西北的官道上，多了一个牵马的青年。

    守城的兵卒多看了两眼，看见满头脏辫握紧了刀枪，但也没多问。

    高长缨牵马走进襄州城。

    ······

    襄州城作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的治所，南北屏障，比邓州大出一倍不止。

    光城门就足足六座，东西南北外加两处水门，城墙上砖石斑驳，尽是经年战火留下的印痕。

    进了城，街上人声鼎沸，推车的、挑担的、摆摊叫卖的，挤得水泄不通。

    酒楼茶肆的招牌随处可见，包子蒸笼的热气顶起三尺高，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香料和汗水的混杂味道。

    高长缨牵着马过一条街，就被人群挤了三次。

    一个挑粪桶的从他身边擦过，扁担差点戳到马眼，马的眼睛；

    一个卖糖人的老者拽着袖子兜售生意，根本没在意这是一个脏辫道士；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陀螺从马肚子底下钻过去，顺势就要拿走马身上的粮袋子。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了刨地面，高长缨用细条子抽了小孩的手，让其怒气冲冲的在高长缨天生凶厉的面前悻悻离去。

    这股子闹腾劲儿，和青城山的清寂和邓州以北的死寂，简直是两个天地。

    高长缨没有在街面上多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