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过来说客官我们快打烊了，才起身丢下碎银子，走出门去。

    那天夜里在城门附近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临街的房，窗户对着东城门的方向，躺在床上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睡了两个时辰，天没亮就醒了，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推开窗户往城门那边看了一眼。

    晨雾里的城门还没开，城楼上的灯笼还没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两条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第二日，又来。

    还是悦来茶铺，还是二楼临窗的位置。

    小二认出他来了，不等他开口就喊了一声：“二楼临窗，好茶一壶，馒头十五个，狗肉一锅，咸菜一碟——”

    连尾音拖的调子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茶还是昨天的茶，杯还是那只崩了口的粗瓷杯，窗外还是那条通往东城门的路。

    路上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远远看去像是在冒烟，行人走过的时候，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往上透的热气。

    高长缨今天的耐性比昨天差了一点。

    不是表现在脸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坐姿也没变，但倒茶的时候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点声响在嘈杂的茶铺里几乎听不出来。

    但高长缨自己知道，这是心不静。

    高长缨把茶壶放稳，手指在壶把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不能急。

    “为什么等他？”

    “因为他能终结乱世。”

    “还是他能灭佛？”

    “来一趟就为了灭佛？”

    “既有人为妖魔，也见冤魂化鬼，秃驴还是一样道貌岸然，为什么不见鬼神仙佛？”

    “是因为我是变数？所以郭荣没来？”

    “我算个什么？能动得了皇帝命？”

    所以这一次，郭荣没有来，只有一个意思。

    他来不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来不了。

    两者之间的差别，高长缨心里清楚。

    要么是路上耽搁了。

    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郭荣做事从来都留足余量，说五天到，他心里打的是四天半的谱，剩下半天是应付意外的。

    能让郭荣晚到两天的意外，不会是小事情。

    要么是出了事。

    这个可能性，高长缨不乐意去想，但不得不去想。

    而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得去弄清楚。

    高长缨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剩下的半盏凉茶晃了晃，水面上浮着的碎末打着旋儿沉下去。

    放下茶杯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下定决心的重量，像是把一件事搁下了，又把另一件事提了起来。

    店小二端着茶壶过来续水，人还没到跟前，壶嘴已经伸过来了，这是常年练出来的功夫，边走路边倒水，一滴不洒。

    小二脸上挂着那种茶铺伙计特有的殷勤笑容，嘴快眼也快，是个机灵人。

    高长缨叫住了他，放下五枚铜钱：“跟你打听个事。”

    小二麻利地放下茶壶，壶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站定，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听候吩咐的架势：“客官您说。”

    那围裙本来是白的，现在灰一块黑一块的，上面有茶渍、油渍、炉灰，还有几处被火星燎出来的小洞，透着一股常年泡在灶台边的烟火气。

    “这两日，有没有从北边过来的客人？商队，带着许多马车，带头的是个年轻人，个子高大，手底硬朗。”

    高长缨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茶碗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指尖沾了一点凉掉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说话带点邢州口音，尾音往上挑，笑起来露牙，牙不太齐。”

    故意多说了几个特征，这种事情问得越细，对方越容易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