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说“个子不高手底下硬朗”，小二能想起来的概率不大，每天茶铺里进进出出几十号人，谁记得住那么多？

    但加上口音和牙齿不齐这两条，如果有这么个人来过，就很容易被记住。

    小二歪着头想了半天，眉头皱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把这两天的客人挨个在心里过一遍。

    想了半晌，摇摇头，摇得很实在，不是那种敷衍的摇头，是真的在脑子里搜过一遍确认没有之后才摇的：“北边？没有。这些日子北边不太平，正经商队哪敢往外跑。倒是有几个从邓州来的贩子，但都是孤身一人，没见着有商队。”

    他说到“不太平”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压，眼睛往左右飞快地扫了一下，确认没有不该听的人。

    这个动作很小，但高长缨看得很清楚。

    高长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太平。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扔进水潭里的一块石子，砸下去的时候只有一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大。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邓州到襄州这条路不算太平，但也谈不上凶险，沿途有三个巡检司的关卡。

    虽然兵卒多是吃闲饭的，但至少有个摆设。

    路上的匪患主要集中在邓州往北的那片丘陵地带，往南进了襄州地界就消停多，因为襄州这边驻着厢军。

    虽然厢军的战力跟禁军没法比，但剿个匪还是绰绰有余的。

    能让正经商队都不敢往外跑的不太平，那就不只是几个毛贼的事了。

    “怎么个不太平法？”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小二把声音压得更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点紧张的神色，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寸：“光是听说邓州往南那一带出了事，具体什么事，咱也不敢问。前几天还有一队官兵在城门口设卡呢，平时哪用设卡？进出城从来不管的。那些兵老爷一个个人五人六的，盘查得可仔细了，有外地口音的都要拦下来问半天。”

    小二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高长缨看得出来，这小子肯定还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

    这也正常，茶铺伙计是三教九流都打交道的人，消息灵通不假，但嘴也得严，不该说的说了，容易惹祸上身。

    尤其是牵扯到官府的事，更不敢乱嚼舌头了。

    高长缨没有追问。

    追问没有用，这种场合下，伙计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高长缨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里的凉茶已经彻底没了热气，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死水，映出屋顶木梁的影子。

    没再说什么，丢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桌上：“茶钱。”

    银子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道裂缝的边上。

    小二眼疾手快地把银子收了，揣进怀里，嘴上还在说：“客官慢走，改日再来。”

    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高长缨已经转过身去，没有看见。

    走出悦来茶铺时，暮色已经漫上街头。

    不是那种一下子就黑下来的暗，而是从巷子深处、从屋檐底下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灰。

    先吞掉了墙角的杂物，然后爬上墙面，最后连天空的边角都染上了青灰。

    远处的城墙变成了一道黑沉沉的剪影，城楼上的瓦片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看着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铁锈。

    街上的铺子开始收摊。

    卖布的正在把挂在门外的布匹往屋里搬，卖肉的正在用湿布盖上剩余的半扇猪肉，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刘师傅佝偻着背往炉子里添煤，橘红色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着投在身后的墙上。

    街角的面摊生意正好，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煮面的师傅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面汤溅到炉边的火炭上，嗤地一声腾起一团灰白的蒸汽。

    高长缨站在茶铺门口，没有急着走。

    背着包袱，面向东方，向东望了一眼。

    东城门已经关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合在一起，中间横着一根碗口粗的门闩，门上的铁钉在灯笼的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泽。

    城楼上的灯笼亮起来了，昏黄地照着，像一个悬浮在暮色中的暗淡光斑。

    灯光透过灯笼纸洒下来，在城门的拱券下投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潮气洇开了似的。

    守城兵卒靠在门洞的石墙上，长枪挂在肩上，枪尖的寒光被灯笼一照，忽明忽暗。

    小二从里面走了出来，低着头，像是路过。

    恰在此时，高长缨掉落了一角碎银子。

    小二连忙矮身捡起。

    “你要知道什么？”

    “邓州和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