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茶铺在襄州城东，是这一带最大的茶铺。

    说它大，倒不是气派。

    襄州这地方，再大的铺面也就那样，青砖灰瓦，木柱泥墙，门楣上悬一块掉漆的匾额，三个字写得筋骨嶙峋，是老掌柜年轻时花二两银子请城东算命先生题的。

    这就是年轻，还觉得换个招牌就能生意兴隆。

    到老了才知道抱住大腿才能生意兴隆。

    楼上楼下两层，楼梯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的漆早被磨得露出木纹本色，油亮油亮的。

    门口支着遮阳的竹棚，棚下摆着七八张茶桌，桌面被茶水浸得发黑，裂缝里嵌着经年污垢。

    灶台边上摞着十几只粗瓷茶碗，碗沿多有崩口，伙计端上去的时候也不在乎，反正来喝茶的人，没几个是冲着碗来的。

    这会儿太阳快到树梢，光从竹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斜条。

    喝茶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

    靠门口那桌是两个贩布的商人，正凑着头嘀咕什么事，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字，像是“北边”“关卡”之类的。

    灶台边坐着个老头，是隔壁铁匠铺的刘师傅，每天这个时候来，一壶粗茶喝到天黑，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拉着小二扯他年轻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小二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再有就是角落里的一个瘦子，穿着灰扑扑的短衫，面前摆着一壶茶，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高长缨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楼上的格局比楼下更逼仄，只摆了三张桌。

    临窗这张位置最好，推开支摘窗，视线越过街对面的矮房顶，能看到茶铺的入口，也能看到东城门的方向。

    城门楼子上的旗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旗面卷着边，看不太清上面的字。

    把包袱放在桌角，要了一壶茶，又让店小二上了十五个烧饼、一锅肉和一碟咸菜，烧饼是死面，肉是狗肉，茶是解腻的。

    小二麻利地应了一声，转身下楼，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到一半，又扯着嗓子朝灶房喊了一嗓子：“二楼临窗，好茶一壶，烧饼十五、香肉一锅，咸菜一碟——”

    尾音拖得老长，像唱戏似的。

    茶铺从老掌柜到小伙计都有这个习惯，喊堂的声音要亮，要远，要让整条街都听得见，算是给铺子做活招牌。

    茶上来时，小二一手提壶一手托着茶碗，碗扣在桌上翻过来，壶嘴一压，滚水冲进碗里，茶粉在沸水里猛地一缩，然后滚成一滩浆糊。

    这个年代还没有炒茶。

    但蒸腾的热气裹着一股醇厚的茶香，炒制的火候还行，闻着有股焦香味，混着水汽往鼻子里钻。

    高长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舌尖先是一紧，然后在苦味底下慢慢泛出一丝酸甜苦辣，像是在喝汤一样。

    没有急着喝第二口，端着茶杯，目光投向东城门的方向。

    郭荣说好了，五日后在襄州悦来茶铺碰面。

    今天是第五日。

    但高长缨从午时坐到日落。

    茶铺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门口那两个贩布的商人走了，又来了三个拉骆驼的脚夫，脚夫们要的是最便宜的砖茶，掰碎了泡在大壶里，喝得呼噜呼噜响。

    铁匠铺的刘师傅照旧坐在灶台边，续了两回水，续到第三回的时候茶已经淡得跟白水似的，他也不在意，端起来照样喝。

    角落里那个灰衣瘦子一直没走，茶壶空了也没续，就那么干坐着，眼睛盯着门外，脸上看不出表情。

    高长缨从茶色浓涩等到白水无味，续了四回水，每一回续水，茶叶就被冲淡一分，到后来端起茶碗，已经闻不到香味了，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茶腥，混着碗底沉积的碎末，喝到嘴里像涮锅水。

    但还是端着，没放下，目光始终挂在东城门的方向。

    那扇城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拄拐的。

    偶尔还有一队巡城的兵卒晃过去，皮靴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从街那头传到茶铺门口，已经变得模糊了。

    唯独没有那张熟悉的面孔。

    郭荣长什么样？

    比他矮小半个头，四方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着，像是在掂量对方几斤几两。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实实的，脚下如果有碎石子，会被碾得嘎嘣响。

    这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腰带扎得很紧，像个走远路的行商，可他身上那股利落劲儿，又不像个做生意的人。

    也许会有人说他尖嘴猴腮。

    可是今天，郭荣迟迟没有来。

    第一日如此。

    高长缨在茶铺里等到天黑，等来了小二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