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坛的黄绸布上结成一层厚厚的黑壳，硬得像漆，在晨光里泛着腥甜的腐臭。

    那臭味很奇怪，既有血腥的腥，又有一种甜腻腻的香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到了极点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甜，闻多了会让人头晕恶心。

    墙壁上被人用刀深深刻了一行大字。

    高长缨走近了看，字是用横刀刻上去的，笔画凌厉，入墙三分，每一笔的末尾都带着刀锋上挑的痕迹，刻字的人手劲极大，刀尖在墙皮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槽，碎砖屑至今还堆在墙根下。

    那行字是：

    【城隍老狗，林漷男儿不惧死。】

    十个字，横着排开，占满了整面墙壁。

    字迹潦草，刚劲十足。

    能看出刻字的人当时胸中憋着一股极其暴烈的怒火，一刀一刀刻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刀尖上。

    城隍庙的角落里还蜷缩着几个人。

    准确地说，是四个老人，年龄都在七十岁上下，身上的衣服破烂肮脏，缩在偏殿的墙角里，围着一堆快烧到灭的篝火。

    他们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厢军赶人的时候躲在自家的地窖里，等厢军走了之后才爬出来，无处可去，只好躲进城隍庙里，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高长缨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来。

    他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声音颤巍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底气。

    从老人们的嘴里，拼凑出了整件事的全貌。

    事情要从厢军的兵卒们说起：

    林漷县有厢军五百人，负责县城的守备和治安。

    说是厢军，其实就是地方上的驻屯兵，装备差，训练少，平日里也不打仗，主要干的是巡逻、守城门、押送囚犯之类的事情。

    但林漷县的厢军里，有三个人是从禁军退下来的老兵。

    三个人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后来因为年纪大了、受了伤，被拨到了家乡厢军，给个军职，算是养老。

    可养老归养老，不曾想好好地县令疯了！

    这是整件事的起点。

    林漷县的县令姓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在任上干了六年，无功无过，是个极其平庸的人物。

    城隍选中他，侵入他的意识，慢慢蚕食神智，便是龙虎气也不能庇护，等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在，但已经成了城隍傀儡，开始以县令的名义号召全城百姓祭拜城隍。

    说什么城隍爷显灵，能保一方平安，能驱瘟疫除灾祸，每家每户都必须出人出资来庙里烧香磕头。

    百姓们信了。

    县令说的话，百姓们怎么可能不信？

    他是官，是朝廷派来的，是这林漷县里权力最大的人。

    他说城隍爷能保佑大家，大家就信了。

    祭拜的人越来越多，城隍的神力就越来越强，神力越强，结界就越大，结界越大，能笼罩进来的人就越多。

    这是一个极其歹毒的循环。

    老兵最先看出了不对。

    于是去找县尉，县尉名义上是管厢军的，是个武将出身的中年汉子，听了老兵们的分析之后，沉默了一整夜。

    然后直接被老兵制服，兵谏成功。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部署。

    武夫们的手段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第一步，杀了县令。

    不是暗杀，是结阵冲锋硬杀。

    百个厢军最精锐的弓弩手和刀盾兵，由三个老兵带领，直接冲到县衙，一波弩箭射翻护卫，然后刀盾兵压上去砍瓜切菜般剁碎了县令身边的几个亲随，最后一矛将县令钉死。

    第二步，挟持县尉。

    准确地说不是挟持，而是强迫县尉配合他们，唐末五代的武夫大多都会的技艺便是以下犯上。

    县尉是顶头上司，杀县令这件事一旦追究下来，县尉也脱不了干系。

    把剑架在县尉的脖子上，让他签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全城百姓即刻疏散，违令者斩；

    第二道，厢军全部接管城门和城墙，严禁任何人出入；

    第三道，集中所有人手，砸城隍庙。

    逐散百姓。

    命令执行起来最难，因为很多百姓不配合，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厢军兵卒们也不废话，直接放火。

    把城隍庙周围的几个坊全部放了火，火一起，百姓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死的有没有？

    肯定有。

    但死去的人跟全城被城隍吃掉的人相比，少太多了，武夫们选择的方式直截了当，什么民变在兵变面前算个屁。

    砸神像，泼黑狗血。

    釜底抽薪。

    一刀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