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扛着铡刀大片的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齿，低声说了句：“这下有救了！论怎么处理城隍···北帝派的道士有的是办法！”

    禁军的方阵里也有人转头看了过来，那一张张刀削斧凿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松动：

    “这下子稳了，冲锋陷阵之后也不担心受了伤还要听那些狗日的念经···”

    淬骨三重的队将抬手掀开面甲，露出底下一张络腮胡子脸，眯着眼看了高长缨一眼，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司天台那个年轻术士手里的星盘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喃喃道：

    “北帝派？青城山？”

    “这九十年···北帝派哪支还没被佛门打死？”

    年长的术士停下拨弄罗盘的手，抬头看了高长缨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嘴唇动了动。

    但什么都没说。

    唐宣宗之后，北帝派因为灭佛被佛门反扑——佛门那群秃驴可不敢反扑大唐皇室，又因为崇鬼被其他道门打压。

    日子可谓是不好过。

    太史局那个背竹简的老头站住了脚，转过头来看了高长缨好一会儿，白眉下那双老眼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北帝派。

    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了，尤其是在这种城隍叛乱、妖鬼横行的局面下。

    一个懂得北帝除魔法门的道士，比一百个普通武夫都管用。

    北帝派专门克制阴煞邪祟，伏魔法剑专斩神魔鬼怪，除魔手段在整个大唐都是独一份。

    这些消息不识字的老百姓不知道。

    但任何一个在地方上跟妖鬼打过交道的官吏、任何一个上过战场的校尉、任何一个司天台和太史局的术士心里都清清楚楚，北帝派能被唐玄宗、唐武宗喜欢可不是因为花言巧语。

    但队伍里也有几个人的目光不太一样。

    一个是穿着灰白僧袍的老和尚，站在队伍左侧，手里拄着一根鎏金禅杖。

    禅杖的杖头有九个环，风吹过的时候叮当作响，声音清脆。

    但他站在那里，杖环纹丝不动。

    和尚看起来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慈眉善目，两条眉毛长过了眼角，耳垂又大又厚，一看就是一副得道高僧的相貌。

    脖子上挂着一串龙眼大的念珠，每一颗都乌黑发亮，隐隐透着金光。

    和尚正在看高长缨。

    目光和慈眉善目完全不是一回事，不是单纯的审视，不是看见友军的和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敌意。

    另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士站在和尚旁边，青袍玄冠，手持拂尘，背后背着一柄松纹古剑，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整齐利落，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下蹬着一双白底云履，看起来仙风道骨，得道高人。

    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冷峭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三分嘲讽一分讥诮六分傻逼。

    高长缨注意到两道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回应。

    这种事见得太多，多到连回应的兴趣都欠奉。

    青城山就见得多了，见了三十多年。

    北帝派在佛道两家眼里一直是个异类，红日观在北帝派之中也是另类：

    不修心性，不参禅悟道，不炼丹嗑药，不讲究清静无为，不跟人论经说法。

    师父唯一会的就是杀。

    教会高长缨的也是这些，所以天生凶厉，后天顽横，做法事攒的一点钱基本上全在医药费上。

    都是老黄历。

    到了这里，师傅讲的才有大用，圆的扁的，在那些个吃人喝血的畜生面前，有用的就用，没用的就是废话。

    白猫黑猫，捉住的老鼠才是好猫。

    何元庆激动得嘴唇还在抖，殷切地说道：“道长，今日在下在县衙设了酒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还请道长务必赏光。”

    高长缨低头看了一眼何元庆，点了点头：“好。”

    没有客套，没有推辞，没有什么“贫道何德何能”之类的废话。

    何元庆松开了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大队人马沿着主街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高长缨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是厢军的步卒，后面是禁军的方阵，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脚下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