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木杖是枣木的，杖头雕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兽头的眼睛是一对碎瓷片镶的，已经掉了一块，只剩下一只眼睛，浑浊无光。

    颤颤巍巍地走到村口，每走一步，身体就透明一分，走完十几步路，身体已经淡得像是一缕烟，但依然没有停下。

    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掠过何元庆的横刀，掠过圆通的金光禅杖，掠过高玄的松纹古剑，最后落在了高长缨身上。

    眼睛是浑浊的，眼白已经变成了黄色，瞳孔灰蒙蒙的，但看向高长缨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被人吹了一口气。

    “道爷——”

    土地公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沙石在互相摩擦，又像是风吹过空荡荡的谷仓，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平安县城的城隍反了？我感觉到他的神力变成山神的了。我们这些小小土地，全部都在被浑浊侵蚀。”

    土地公拄着木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和无力——本地土地就是本地人，自然是为本地考虑，平常时节都要为了水大战其他土地公的。

    五指枯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宣纸，下面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老朽等了几日，等得村里香火都快断了，等得门神兄弟的神力耗得只剩一丝，才终于又看到了朝廷的兵马来——”

    土地公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到后面已经不再是说话，而是在吼，但一个三尺高的残存神体能发出的吼声也不过如此，比风声大不了多少：

    “老朽有个不情之请——道长，老朽虽知你们要去灭他，但仍想请道长带上老朽打他一棍！”

    何元庆愣住，骑在枣红马上，手里的横刀还横在身前，嘴唇动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张横也愣住了，禁军阵型里有人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把头转了回去，铁胎盾后面的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偏头这个动作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

    连圆通和高玄都愣住，圆通的禅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铜环轻响，像是在替他表达惊讶；

    静海道士的拂尘停在半空中，三千拂尘丝被风吹得纷乱，忘了理顺。

    一个土地公，最小的末流神祇，力量不过一村之地，神力微弱到连一只稍强妖鬼都镇压不住的末流小神，竟然要跟着他们去打山神？

    只是这个土地公看不清形势，竟然问的是高长缨——道门和佛门的师傅可是十分不爽。

    高长缨低头看着这个一尺高的老人。

    黑马也低下头，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土地公的身上，老人的身体被气流吹得晃一下，但拄着木杖的手纹丝未动。

    高长缨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拒绝，久到张横准备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久到何元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尴尬的沉默。

    然后高长缨伸出手，粗大的手掌摊开在土地公面前，掌心朝上，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是一层熟牛皮，掌纹被老茧覆盖得几乎看不见，五根手指粗得像五根铁棍，指甲修得很短，边缘整齐，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我替你打一棍！”

    土地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脸上开了一朵枯菊，伸出枯瘦的手搭在高长缨的手指上，那只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握住了一片枯叶。

    整个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光，不是圆通那种耀眼的佛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柔的金芒，像是将要落山的夕阳照在水面上。

    光越来越亮，然后猛然收敛，老人的身体冲出一缕极淡的金光，钻进了高长缨腰间的精铁骨朵里。

    骨金光钻入的瞬间，锤头表面闪过一道极微弱的金芒，一闪即逝，像是有人用金粉在锤头上抹了一下又立刻擦掉。

    然后归于平静。

    土地公哈哈大笑：“道爷可要好好打他一棍！”

    高长缨点头：“保证给他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