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村子里休整一炷香的时间，喝了水，啃了干粮。

    干粮是出发前发的胡饼，又干又硬，咬一口能崩掉牙，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能吃。

    何元庆坐在村口石碾子上，把胡饼掰碎了泡在水囊里，用刀尖挑着吃。

    张横没有吃，在检查禁军的装备，一个盾牌一个盾牌地看，看到一面有裂纹的铁胎盾，皱了皱眉，把持盾武夫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武夫点了点头，从备用物资里取了一面新盾。

    厢军步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有人脱了靴子倒里面的沙子，有人在用磨刀石磨刀，单调的摩擦声在村口回荡。

    不良人散得更开，有两个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周的田野。

    村子里仅存的十数户百姓听说禁军要去打山神，纷纷躲到地窖里面，不肯出来，气的张横没水喝想直接破门。

    高长缨直接和门神沟通，说了情况，这才有几户从家里跑出来送行。

    有个老汉从家里抱出一坛子腌菜，往厢军的怀里塞，腌菜是用泥巴封口的，坛子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

    有人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提到路边，用水瓢舀着递给过路的士兵，水瓢的木柄被握得光滑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额头磕在黄土路面上，咚咚作响，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着黄土，眼泪把土冲成了一道道的泥痕。

    高长缨一口喝干井水。

    水是井水，凉得沁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目光在扫过破旧土坯房时，清楚地看到房门上贴着两张已经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的门神像。

    门神的画像几乎已经褪色殆尽，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一个是持鞭的尉迟恭，一个是持锏的秦叔宝，两张神像的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被雨水泡出了波浪形的褶皱。

    但神像上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神力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门框上，死死地抵挡着从平安县方向蔓延过来的阴气。

    一丝神力微弱到高长缨几乎感应不到，但确实在那里，坚挺而执着，像是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火星的炭炉，明明随时都会熄灭，却偏偏撑到了现在。

    许多人不知道，包括很多神也不知道道，门神、灶神、土地公之所以能扛得住城隍山神的未能，不是因为高长缨他们的到来，也不是因为朝村民是真的相信。

    神的存在是不太需要香的，香是道士和鬼神沟通的正式文书，愿力这种东西只需要村民相信就会自然产生，道门看的是每日行为，佛门无底线。

    继续前进，一路北上，路边连绵出现了至少五座祠堂，香火旺盛，但情况还不如之前的村庄。

    祠堂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座是村中大户人家供奉祖先的家祠，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李氏宗祠”五个大字，梁柱上被精心上过朱漆。

    虽然漆面已斑驳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但从门缝里透出的灯火和香烛的气味足以让人想象这间祠堂香火鼎盛时的模样。

    最小的一座不过是村头一间土墙草顶的窝棚，高不过四尺，人走进去得弯腰，里面供着无名的孤魂野鬼，牌位上没有名字，牌位前的供盘里摆着三个已经干裂的馒头，馒头皮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毛。

    但凡是祠堂所在之处，坟包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乱石，没有杂草，连虫蚁都不见踪影，像是有人刚刚仔细地打扫过。

    祠堂外方圆数十丈的土地都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护住了，妖气绕着走，邪祟避着过，空气中的腐臭味到了这里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香灰和旧木头的气味，干燥而温暖。

    高长缨站在其中一座祠堂门口，透过敞开的门扉往里面看了一眼。

    祠堂正中供着一面牌位，牌位上写着一个名字，漆面还很新，显然是近年来才立的。

    牌位前的香炉是陶土烧的，粗陋得连釉都没上，炉里插着三炷燃了一半的香，香灰还是温的，烬头上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呼吸。

    一旁的破蒲团上有水渍，水渍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的膝盖印，印子还没有干透，像是有个人刚刚还跪在那里哭过。

    祠堂的四壁不是砖石，而是一层层垒叠的阴魂，男女老少皆有，面目模糊，像是一团团的灰色雾气被压成了人形，浑身透明，透过他们的身体可以看到墙上的裂缝和蛛网。

    阴魂一个挨一个地将祠堂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用自己的魂魄砌成四面墙。

    活着的时候是这片土地上的佃农、织女、货郎、樵夫，死了之后就成了这座祠堂的砖瓦，用自己的魂魄守护着后人。

    外面，三只妖鬼疯了一样地撞击祠堂，撞一次，墙壁上的阴魂便剧烈地颤动一下，魂魄的颜色便会淡上一分。

    那三只妖鬼比之前乱坟岗里的都要大，体型跟成年人差不多，身上翻涌的黑气浓得像墨汁，爪子每一次拍在阴魂砌成的墙上，都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