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在用湿毛巾猛抽石板。

    有个中年男人的阴魂右臂已经被撞得稀碎，碎片如萤火一般散开，飞舞在半空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被风吹散的炭火星子，却依旧死死地贴着墙壁，半步也不退。

    左臂和身体依然牢牢地挡在祠堂的外墙上，连脸都在往外挤，用整个身体去承受妖鬼的撞击。

    透过层层阴魂的缝隙，可以看到祠堂里面有个披麻戴孝的小孩缩在供桌底下，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嘴里一遍遍地念着“爷爷保佑、爷爷保佑”。

    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白色的孝衣套在身上像是一只空布袋，光着的脚丫上全是泥，脚趾因为恐惧而蜷缩在一起。

    高长缨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的阴魂。

    供桌上那面牌位上的名字是“陈大有”，而这个断了一条胳膊、正在用身体挡妖鬼的中年男人，就是陈大有本人。

    活着的时候是这片土地的佃农，给李姓大户种了一辈子的地，死后葬在了村后的小山坡上，自己的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连块石碑都没有，但后人给他立了一面牌位。

    就是这个生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佃农，死后成了这个村子里所有孩子的保护神。

    他在用自己的魂魄挡在最外层，替那个缩在供桌底下的小孩扛住妖鬼的每一击。

    和尚和道士力竭，早已躲进队伍里面。

    小孩生死不在禁军考虑之列。

    仺！！

    伏魔长缨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上炸开，像是一声惊雷落在耳边，尖锐凌厉，每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觉得头皮一炸，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钢针刺进了耳膜。

    剑身裹挟着烈阳真气的金芒从鞘中拖出，金芒暴烈，像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点的太阳光突然被释放出来，剑身周围的空气被真气烧得扭曲变形，看过去一切都在微微颤动。

    高长缨一剑横斩，动作没有任何花巧，就是一记最简单不过的横斩，从右到左，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空气中有三道金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三只妖鬼的头颅同时飞起，切口平整得像被尺子量过的，黑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喷到祠堂的外墙上，喷到那些透明的阴魂身上。

    但阴魂们没有躲开，反而挺直了身体，让黑血溅在自己身上，像是在替墙里面的孩子挡下这一切污秽。

    妖鬼的尸身尚未倒地便被烈阳真气的余焰裹住，从伤口的断面开始燃烧，金色的火焰沿着黑血烧上去，烧得妖鬼的身体像是三根被点燃的蜡烛。

    黑烟滚滚，恶臭刺鼻，三息之内便烧成了灰烬。

    高长缨收剑入鞘，剑身归鞘的声音比出鞘时短促得多，像是一声戛然而止的叹息。

    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走进去，隔着门槛看了一眼那面牌位。

    供桌上的香灰无风自动，微微扬起，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旋转着上升，像是有人从香炉里捧起了一把灰，朝他的方向轻轻地撒了出去。

    那是一个无声的揖别，轻得近乎不存在，但高长缨看见，接受感谢，两不相欠，转身大步走向队伍的方向，没有回头，只有黑气化为火铃气，化为二月真气！

    队伍继续前进。

    越靠近平安县，路边景象就越是惨烈。

    官道两侧的树木全都枯死，树干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树枝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烧焦的手臂。

    不时可以看到被撕碎的尸体，有的是人，有的是牲畜，还有的尸体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下一堆碎肉和碎骨，肉已经发黑，骨头上爬满了白色蛆虫，苍蝇嗡嗡地绕着飞，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臭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折磨，厢军步卒有人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蒙住口鼻，但臭气依然从布条的缝隙里钻进来，熏得人眼睛发酸，眼泪直流。

    禁军武夫面不改色，但呼吸节奏明显加快，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不是意志力能控制得了的。

    经过一处石桥时，桥下的河水中突然涌出大量的泥沙。

    河水本来已经干涸了一大半，只剩下河床中央一条浅浅的浊流，但此刻河底的泥沙像是开了锅一样翻涌起来，泥沙从河底翻卷上来，在水流中旋转、聚合、凝固，一尊身披残甲的将军阴魂从泥沙中站了起来。

    将军身形魁梧，身高超过九尺，肩宽背厚，站在河道中央像是一座铁塔从河底升了起来，河水只到膝盖。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碎不堪，胸前的护心镜碎成了四五块，用皮带勉强绑在身上，肩甲的系带断了，甲片耷拉下来，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将军须发皆张，胡须和头发都是花白的，像是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

    周身萦绕着无数兵刃碎片的虚影，断刀、断剑、碎矛、折戟，虚影绕着他身体缓慢旋转，像是行星绕着恒星。

    周身散发出的不是阴森鬼气，而是一股惨烈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