礴的肃杀战意，浓烈到站在桥上的禁军武夫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横刀，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对强大存在的戒备。

    圆通和何元庆几乎同时戒备，圆通的禅杖往桥面上一顿，铜环震响，何元庆横刀护在马前，刀尖指向桥下的将军阴魂。

    高长缨目光落在那将军铠甲上的形制上，从头盔的样式到胸甲的弧度，再到护腿甲片的排列方式，全都看过一遍。

    张横说出四个字：“天宝年间的甲。”

    将军站在河道中央，面向平安县城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那不是怨毒的火，而是战意凝成的火。

    胸口甲片碎了一片，透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透过窟窿可以看到身后河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随手从河中捞起一团泥沙，沙子在掌心里被捏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泥球，塞进胸口的窟窿里，用掌心拍实，再用手背敲了两下，像是在战场上随手挑开一副破损的甲片换上新的一样随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做完这一切，他反手从河底泥沙中拔出半截长槊，槊杆已经断了，只剩下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巨力硬生生掰断的。

    槊尖铁刃已经锈迹斑斑，但还是能看出当年锋芒，刃口上有一道卷刃的缺口，那是刺穿了不知道多少层甲胄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半截长槊扛在肩上，迈开大步，迎着从平安县城涌出的妖鬼群逆冲而上。

    将军步子很大，每一步踏在河水中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水花在空中碎成千万颗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般的光芒。

    十几只妖鬼从上游涌下来，黑雾翻滚，鬼影幢幢，将军的长槊一记横扫，槊尖的黑铁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乌光，十几只妖鬼被拦腰斩断，黑血如暴雨般倾泻在河面上，将河水染成了黑色。

    将军身上同时被七杆妖鬼投出的黑气长矛贯穿，矛尖从后背上透出来，黑气在伤口处滋滋作响，像是在腐蚀他的魂体。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黑气长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随手一根根拔掉，动作就像拔掉身上的几根稻草，拔一根扔一根，扔在河水中溅起一朵朵黑色的水花，然后继续闷头往前冲。

    在冲锋的方向，还能隐约看到河道淤泥中露出半截残破的石碑，石碑斜插在泥里，碑面已经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但碑额上的三个大字依然可辨：

    “平卢军”。

    那是天宝年间安史之乱时平卢军阵亡将士的纪功碑，碑倒，营散，连山河都改道，平卢军的将士还在打仗。

    这块土地上的人从来不变。

    即便秃驴遍地，即便腐儒不绝，即便神祇作恶，仍旧还有人不屈斗争，仍旧还有人记得先祖，先祖也不会忘记。

    高长缨收回了目光，握紧腰间的骨朵。

    张横看准时机：

    “快！冲过去！老将军把我们当做大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