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阴魂是在距城门还剩三百步时被截住的。

    在这之前，已经突了整整七里地。

    从乱坟岗北侧的山坳里杀出来时，身后的亲兵阴魂也出现了，足足有三十余骑，都是当年随他一起战死在平安县外的百战老卒。

    死的时候甲胄未卸，战刀未弃，死后魂魄不散，全凭一股执念护着主帅突围。

    三十余骑阴兵排成锋矢阵，马蹄踏过的地方黑气翻涌，地面上的枯草瞬间碳化成灰，连泥土里的蚯蚓都被阴气活活冻成了冰碴子。

    老将军冲在最前面。

    死时六十一岁，须发皆白，但胸口大的大洞导致说话时漏风，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盾！”

    将军在奔马上吼了一声。

    身后三十骑同时将挂在马侧的鬼头圆盾举到胸前。

    盾面上斑驳的朱漆已经被血污浸成了黑褐色，上面用金粉画的镇鬼符早已碎裂大半，只剩下半截符尾还在隐隐发着微光。

    从道路两侧的枯树林里突然窜出二十几只牛犊大小的灰鳞妖鬼，四足着地奔跑时快得像贴地飞行的箭矢，眨眼间就扑到了盾阵前方。

    妖鬼的第一波冲击就是在这一刻撞上来的！

    阴兵盾阵纹丝未动。

    妖鬼撞上盾面的瞬间，盾上残余的镇鬼符猛地炸开一道金光，冲在最前的三只妖鬼被弹得倒飞出去，胸口的灰鳞碎裂，露出下面黑色半透明的筋肉。

    但后面的妖鬼毫无停顿，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上扑。

    第二排的妖鬼绕过盾阵正面，从侧翼切入，一口咬住最右翼阴兵的胯下战马。

    战马的腹部被撕开一条二尺长的豁口，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灰白色的阴气从伤口里丝丝外泄。

    那阴兵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战刀横扫，将咬住战马的妖鬼从脊背处一劈为二，黑色的黏液溅了他满头满脸。

    “冲！不要停！”

    老将军根本不管侧翼的死活——都是死人了怎么还会怕死？

    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后狠狠踏下，马蹄将一只试图从正面钻进来的妖鬼头颅踩成了一摊碎骨和灰浆的混合物。

    手中的马槊平端，槊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痕，将两只扑向的妖鬼串在了一起。

    马槊一抖，槊身上附着的阴气炸开，两只妖鬼在半空中被炸成了碎片。

    三十骑在妖鬼群中碾过去，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猪油里，一路滋滋作响。

    妖鬼的残肢断臂不断从两侧飞起，有阴兵被从马上拖拽下去，刚一落地就有七八只妖鬼蜂拥而上，眨眼间便被撕成碎片，魂体炸成一团青白色的光点，转瞬消散。

    冲到第四里时，三十骑只剩下了十七骑。

    冲到第六里时，十七骑变成了九骑。

    阴魂不散的将军可怜自己没了肉身，不然金身炸开气血，就这么点小鬼便是百丈也能像烤腊肉一样烤死他们。

    而妖鬼的数量不降反增：

    路边枯井、废弃民房屋顶、干涸河床下，不断有新的妖鬼从各种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往外吐虫子。

    老将军的马槊再次断了，从马鞍旁抽出佩刀，刀身上的锈迹不是铁的锈，是执念在岁月的消磨下结出的痂，每一片锈斑剥落，都会带走他一部分记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几个儿子，记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年娶的发妻，但他记得一件事：

    守住城。

    这执念成了他魂魄的全部骨架，支撑着死后三十年还在战斗。

    冲过第七里的时候，九骑阴兵只剩下了四骑。

    老将军的刀砍崩了刃口，刀身上豁了三个大口子，每挥一刀都会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左臂被咬断了，断口处没有血肉模糊的景象，只有不断逸散的青灰色阴气，左肩以下的部分越来越模糊，手指的轮廓已经开始融化。

    就在这时，平安县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三百步。

    老将军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看到了垛口上那层黑褐色的干涸血污，看到了旗杆上那面破烂得只剩半截的旗帜，看到了城门上方那道将天空一分为二的灰黑色结界幕布。

    幕布这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魂体接触到阳气的地方开始冒起细密的白烟，像是被火烤的冰块。

    “城门是开的！”

    老将军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三十年不曾有过的颤抖，“城门——是——开——的——”

    这句话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几十只妖鬼从两侧山坡上同时跃下，密密麻麻地落在他和仅剩的四骑阴兵身上，像是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雨。

    老将军的战马最先被压倒，马脖子被五只妖鬼同时咬住，魂体从脖子开始断裂，整匹马炸成一团白雾。

    老将军从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