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在盾牌敲三下。

    噹噹！

    噹！

    五十人方阵同时放慢了推进速度，每一步的步幅从二尺缩小到了一尺，盾墙的缝隙也收窄到了只有两指宽。

    每个武夫都开始调整呼吸，从胸式呼吸切换成腹式呼吸，腹式呼吸能让身体在剧烈消耗的同时保持气血运转的稳定。

    狭窄空间里回荡着五十道粗重但均匀的呼吸声，空气流动缓慢，呼出的热气在巷口形成了淡淡的白色雾气。

    “注意！小心埋伏！”

    石板路面的缝隙里突然涌出大片黑色黏液，第一只妖鬼从地下钻出来，黏液涌出来的速度极快，不是从某一个裂缝里渗出来，而是从方阵正中央长达三尺的一段路面上的所有缝隙里同时往外喷涌。

    粘液的质感像火油，黑得发亮，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油膜在流动。

    喷涌出来的粘液在地面上迅速扩散，又迅速往回收缩，像是在呼吸，一扩一收之间，黏液凝聚成了形体。

    没有固定形状的妖鬼。

    身体像是一团被揉来揉去的黑色泥巴，没有头，没有四肢，躯体顶端嵌着两只暗黄色的竖瞳，那两只竖瞳像两颗腐烂的蛋黄，黏稠的瞳孔内容物在眼眶里缓慢翻滚。

    竖瞳的位置在它躯体顶端不断移动，时而偏左，时而偏右，但始终死死地盯住方阵中央最近的那名刀手。

    它从方阵正中央的地面钻出来，钻出的时机选在了方阵重心经过它头顶的瞬间。

    这个时机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

    方阵中间位置是弩手和部分步槊手的站位，防御力最薄弱的环节，而且头顶上方几乎完全敞开。

    那只妖鬼从地面完全脱出的速度不到半息，粘液躯体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直扑距离最近的那名弩手。

    动作没有任何预备姿态，从静止到扑击之间没有加速过程，速度在零距离内达到了顶峰，违反了正常物体的运动规律。

    弩手没有躲，在妖鬼破土的前一刹那，左手同时松开弩机，反手握住腰间横刀的刀柄。

    横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刀锋从妖鬼躯体的正中央切过去，刀刃穿过妖鬼躯体时的阻力极小，像是在切一块根本没有凝固的凉粉，切过去了。

    但切口在刀锋离开的瞬间就合拢。

    粘液像水一样向两侧分开又向中间汇聚，刀刃经过的位置只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连颜色的深浅变化都没有。

    “黏液！火！”

    张横的吼声在窄巷中炸开，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因为情况紧急，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传达命令。

    三个步槊手从背后拔出了备用的兵器。

    那不是刀。

    是一种特制的短矛，全长不到四尺，矛杆是铁铸的，中空，顶端是一个拳头大的铜制圆筒。

    铜筒的壁厚约两分，筒口用一层薄薄的蜜蜡封住了，铜筒里装的是司天监调配的离火粉，朱砂、硫磺、硝石和龙骨粉按秘法混合而成，再加半份硝石和一份龙骨粉。

    多一分则炸得不够快，少一分则烧得不够狠。

    三柄短矛从三个方向同时捅进了黏液妖鬼的躯体。

    矛尖破开粘液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把烧红的铁条捅进水里。

    铜筒在接触到妖鬼体内高浓度阴气的瞬间，蜜蜡封口融化，离火粉与阴气发生了剧烈反应，直接爆燃。

    三道炽白的火焰从妖鬼体内向外猛烈喷射，火焰温度瞬间升到足以让空气膨胀成冲击波的程度，热浪从妖鬼体内向外推，方阵中央的几名武夫面甲的缝隙里灌进了滚烫的空气，皮肤上有短暂的灼烧感。

    妖鬼被烧成了一个不停翻涌的白色火球。

    离火在它体内持续燃烧，白色的火焰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舔舐粘液躯体。

    火焰接触到粘液的瞬间，粘液的表面迅速固化，变成了一层灰色的硬壳，硬壳又被后续的热量烧得龟裂，裂缝里涌出的粘液再次被点燃，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燃烧循环。

    妖鬼发出尖啸，声波频率高到超出人耳的舒适范围，从耳膜直直地钻进颅骨里，像一根铁丝从前额贯穿到后脑。

    方阵中几名耳孔里渗出了血丝，血珠沿着耳垂往下淌，滴在铠甲的肩膀部位，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耳膜受创，不严重，但疼得厉害。

    那只妖鬼在地上翻滚挣扎，粘液躯体在离火的持续灼烧下迅速缩小。

    从成年男子大小的体型，在不到十息的时间里缩成了脸盆大小、再缩成了拳头大小，最后化为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极为细腻，没有任何气味，落在石板路面上被风一吹就散，粉尘飘起来的时候在阳光下闪了一瞬间的亮光，然后彻底消失。

    但这一耽搁，窄巷两侧的墙壁上同时钻出了七只黏液种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