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气冲开一层，更多的黏稠感从四面涌过来，像蛛网一样越缠越紧。

    然后高长缨听到声音。

    一开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左耳边响起，温柔得像在哼一首摇篮曲，调子很慢，抑扬顿挫，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勾在耳膜上轻轻地挠。

    高长缨没听过这首曲子，但声音让他想起一些东西：

    是某种很遥远的、模糊的、温暖的记忆，像是很小的时候被什么人抱在怀里拍着后背哄着入睡的感觉，但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也看不清那张脸。

    它估计也没想到高长缨是个没爹妈的遗弃儿。

    声音慢慢变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从温柔变成了甜腻，从甜腻变成了尖细，像一根针从棉花里慢慢地钻出来，尖锐的部分抵在了鼓膜上，然后轰地一下炸开，变成了狂笑。

    笑声响得震耳，左右耳同时炸响，不是一个声音，是两个，三个，十七八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年轻的年老的尖锐的低沉的嘶哑的甜美的。

    所有笑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杂碎，从耳朵灌进脑子里，震得耳膜生疼，颧骨发麻，牙根发酸。

    眼前的人手、无皮女尸、肉质感的地面都乱了，像被搅动的水面，波纹荡开后重新组合，组合成了一个全新的场景。

    高长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道观的院子里，地上是干净的青石板，院子四角的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正前方是大殿，殿门大开，里面供着北帝像，香火缭绕。

    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发披肩，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站在那里像一根风干的竹子。

    是师父。

    九十多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看着高长缨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笑。

    高长缨都准备拖时间看看师父。

    但老人开口说话，嘴里冒出滚滚黑烟。

    黑烟黏稠得像墨汁，从齿缝里涌出来，从鼻腔里涌出来，从眼眶里涌出来，把整张脸淹没在一片黑雾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说话，声音低沉浑厚，和师父一模一样：

    “长缨，你为什么不拜为师？”

    换成寻常人，此刻心神已破。

    至亲之人当面异变，黑烟滚滚，恶兆入目，心念一动摇，意识就会坠入幻境深处，再也爬不出来。

    魇鬼的手段不在力，在心。

    不用和你打，让你自己杀死自己。

    但高长缨的反应和寻常人完全不同：

    看到黑烟从师父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不是困惑，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烧穿理智的愤怒。

    这个畜生，这个该死的孽障，它怎么敢？

    它怎么敢用师父的脸？

    烈阳真气从丹田炸开，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沿着经脉暴力上冲，灌入眼窍，瞳孔里炸开一片淡金色的光芒，像两颗燃烧的铜丸，目光所过之处，所有幻觉瞬间破碎。

    师父身影像被火烧的纸人一样卷曲焦黑，北帝像熔化成烂泥，道观大殿崩塌成碎渣，青石板地面裂开，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溃散消失，露出了破败宅院的本来面目：

    崩塌的门窗，遍地狼藉的院子，深蓝色的夜空，以及身后房梁上倒吊着的那个鬼东西。

    魇鬼通体灰黑，皮肤像是被剥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半透明的筋膜，里面的血管和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倒挂在房梁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四肢扣在木梁上，脑袋朝下垂着，嘴大张着，张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下颌几乎垂到了胸口，从咽喉深处伸出一根黑色的管子，管壁半透明，里面能看到流动的暗绿色液体，泛着荧荧的微光。

    管子的末端分叉成三根尖刺，正对准高长缨的天灵盖，无声无息地往下落，已经有几寸的距离。

    高长缨没有回头，耳窍能听出空气被排开的细微声响，在管子即将刺入头皮的前一瞬间，右手反手往上一捞，五指精准地攥住了那根黑管。

    手感像攥住了一截刚从腹腔里扯出来的肠子，滑腻冰凉，管壁在掌心里跳动，像一条想挣脱的活物。

    攥紧之后没有停顿，腰胯拧转，使了一个过背摔的劲道，把魇鬼从房梁上硬拽了下来。

    那东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尖细到几乎超出了人耳的极限，像用指甲刮玻璃，又像猫被踩了尾巴，震得院子里的枯草都竖了起来。

    它在地上翻滚，四肢乱刨，爪子刮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道深沟，尖叫声一阵接一阵。

    高长缨一脚踩在它的胸口上，能感觉到脚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硌出来，细而脆弱，稍微用力就能踩断。

    把骨朵拔出来，低头看着魇鬼那张不人不鬼的脸，然后抡起骨朵，从上往下砸，锤头落在它脑袋的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