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能长力气，吊命用的，比水强。

    “郭荣呢？”

    高长缨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说话的时候盯着男人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气，瞳孔放得很大，对光的反应很慢，人要死了。

    “你是北帝派的那个道士？”

    领头男人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灰雾被挤出少许，露出一丝浑浊的光，看清了高长缨的脸，认出了这张凶厉面孔和那双任何时候都像在压着火气的眼睛，身体松了一下，后背贴着墙往下滑了一点，手里的刀也放下来了，刀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荣哥儿···在里面···我不成了···别浪费···”

    “你要死了。”

    高长缨没有安慰，不带任何多余的怜悯，把牛皮袋捡回来，一手掐住领头男人的下颌，一手把袋口塞进他嘴里。

    动作粗暴，毫不在意酒液灌进男人的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

    其实他感觉不到疼了。

    男人大口吞咽，白而黄的浑浊米酒从男人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胸口上，混进伤口的脓血里。

    “临死之前喝一口，免得心愿未了生鬼又要被我杀一遍！”

    高长缨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但拇指在下颌骨上轻轻压了一下，让男人的头稍微仰起来一些，酒液流进喉咙的速度慢了一拍，不那么呛了。

    北帝派高徒的温柔大概也就这么多。

    掰开嘴灌酒的动作生硬得像在给牲口喂药，但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男人喉结滚动的频率，在算每一口酒咽下去的量。

    旁边的另一个护卫也灌了几口，酒液流进腹腔，再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来，混着脓血淌了一地。

    高长缨叹气，找了一滩污泥堵住护卫腹部的伤口：

    “好歹混个水饱，也不算饿死的。”

    米酒进了肚子，像给即将熄灭的炭火吹了一口气，两人脸上浮出一丝血气，微弱得像风中烛火，随时会灭。

    领头男人的视线清楚一些，能看清高长缨领口上那层厚厚的血痂和骨朵锤面上还没干透的脑浆。

    “米酒真甜，甜得很。”

    领头男人笑了一下，嘴唇裂开的血口子笑得更大了，渗出一颗一颗的血珠，“下辈子让我投胎当个道士···也能不怕这些杂碎。”

    “好啊，不过我是出家道士，不得成家···绝后的。”

    “那还是算了，我这样的俗人没奔头。”

    领头男人的确是要死了，开始走马灯，瞳孔已然无光：“可惜我要死了···媳妇儿带着一双儿女也不知道怎么活···”

    旁边的护卫肚子里面留了酒水，扯动着笑：“带着儿女改嫁最好，长大了有你一注香。”

    按照一般程序，高长缨当要照料，至少也要告知郭荣。

    但高长缨不会接下因果，转头问道：“你们都要死了，郭荣为什么不出来？”

    “荣哥儿中了魇症，在昏睡。”

    领头男人已经死了，护卫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正房的方向，手臂每抬起一寸都在剧烈地发抖，指尖指向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道长，救他。柴家只有他一人了。”

    “什么魇？”

    “是一团气。”

    “气？”

    高长缨皱起了眉头，眉心竖纹挤得很深。

    魇的种类繁多，什么形态的都有，最常见的是人形和兽形，与死者的怨念形态有关。

    但气形不同，气没有固定的形体，可以散可以聚，可以钻进任何缝隙，可以附在任何东西上。

    更麻烦的是气魇找不到本体，它本身就是一团气。

    怎么杀一团气？

    拳头打空气，刀子捅空气，骨朵砸空气，都只能从气里穿过去，伤不到它分毫。

    真气烧？

    你当高道爷是狂飙一号？

    “什么颜色的？”

    高长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语气更紧。

    “纯金的。”

    护卫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眼皮一沉一沉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里面还有蛇形。”

    高长缨没再问，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拔出长缨伏魔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给了这两个护卫一个交代。

    尽管已经看不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