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正房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空气干冷，没有院子里那股血腥味和脓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木料和灰尘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不是香火，但比香火更厚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燃烧，从内部发着光。

    高长缨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房间里面蜡烛，光焰稳定明亮，散发出微微的热量，温度不高，但刚好能把周围勉强照亮。

    这是一间富户人家的正堂，原本的家具摆设已经被砸得稀烂，八仙桌翻倒在地上，桌腿断了两根，桌面被劈成了两半，茶壶茶杯的瓷器碎片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墙上挂着的中堂画被人扯下来踩了无数脚，上面印着黑乎乎的脚印子。

    佛龛被砸塌了，供着的佛像滚到了角落里，佛头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看来即便是把佛祖请到家里也没有作用，阿三怎么保护神州子民？

    能保护宅院的到底还是门神。

    整个正堂里唯一完好无损的东西，是靠墙坐着的那个人。

    正是郭荣。

    郭荣坐在靠墙的位置，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后背挺得笔直，脊椎从颈椎到尾椎是一条直线，像一尊被人搬到这里放好的塑像。

    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胸口起伏均匀，没有任何异常。

    但高长缨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郭荣身上的气血旺盛得不正常。

    八天前在城门口见他的时候，他的气血算得上充沛，但也只是淬骨一重武夫应有的水平。

    而现在，从他体内透出的气血质感，至少是淬骨一重的一到两倍，甚至不输给禁军队将张横那样的淬骨三重。

    一个刚刚突破淬骨一重的少年，八天之内气血暴涨到这个程度，绝不可能靠苦修得来。

    高长缨的目光从郭荣身上移开，扫向他头顶上方。

    那里悬着一团纯金色的光芒——黑夜里面根本看不见，拳头大小，形状不定，不断变化，一会儿凝成一团，一会儿散成雾状。

    但不管怎么变化，始终保持在郭荣头顶一尺左右的位置。

    光芒很亮，但亮而不刺眼，带着一种温和而厚重的质感，让人看着就心生敬畏。

    金光内部有一条细长的影在游动，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轮廓：

    细长身体，顶端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角状物，游动的姿态连绵不绝，尾部轻轻摆动，搅动得整团金光微微荡漾，像一条蛟龙在云雾中穿行。

    是蛟，不是蛇。

    蛇无角，这团影的上端分明有一个微微鼓起的肉瘤状凸起，是角芽。

    高长缨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这不是什么魇！

    而是龙虎气！

    而且是龙虎气之中最顶级的王道气。

    龙虎气分三六九等，县官身上的龙虎气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金色薄雾，能辟邪，但力量微乎其微。

    将相王侯身上的龙虎气象则浓烈得多，如柱如云，能从命格上压制妖邪。

    而王道气是龙虎气中的有资格角逐皇帝的品相，色泽纯金，内蕴蛟龙之形，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之物，妖鬼在这东西面前就是纸糊。

    拥有王道气的人，命格硬得能扛天雷。

    师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叹，又像是在警惕什么东西，但最后师父还是说过一句话：

    “按理说王道气的人只能自己作死，旁人伤了王道气必然被反噬···但还是能杀的，只要不怕死。”

    郭荣这小子，身上居然有一团王道气。

    难怪柴家只活了他一个，这命够硬。

    王道气能压制妖鬼，所以那些妖鬼不敢靠近这间屋子，两个护卫才能撑到现在。

    但它对高长缨的影响就不那么友好了。

    王道气是人道的龙虎气，对武夫的气血有极大的增幅作用，所以郭荣的气血才能暴涨到这个程度。

    但对真气来说，王道气却是一种压制性的存在，就像是山堵住风。

    烈阳真气在王道气辐射范围内明显运转滞涩了几分，不如在外面那么流畅自如，每一次运气都像在水里挥拳，阻力不大，但也绝不清爽。

    反倒是经脉的压力少了些。

    高长缨没有打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靠墙的两个护卫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身体还保持着靠墙坐着的姿势，头垂在胸口上，下巴抵着锁骨，姿势放松又自然，像是累极了终于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脸上表情也很松，嘴角还留着一点点米酒的残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