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破败宅院，天色全黑，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露出一点惨白，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又湿又冷。

    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一股河水的水腥味和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味，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荒凉。

    高长缨站在巷口，左右看一眼，县衙方向在北，沿这条巷子走到头左转再走两条街就到，已经清完了这片区域能感知的妖鬼，正准备往县衙方向继续搜索，忽然停住脚。

    因为听到了声音。

    一声极微弱的呻吟。

    从巷子右边更深处的一处宅院里传出来。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口气，闷哼一声，然后就没动静。

    高长缨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发现出气急促，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伏魔剑出鞘，随时出手。

    或许是妖鬼诱敌的伎俩，或许真是人，要么救要么杀。

    这间宅院比刚才杀魇鬼的那间更偏更破。

    院墙塌了大半，碎砖头堆在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院门斜倒在一边，门板上的木料已经朽透了，踩上去软塌塌地陷下去一个脚印。

    门口两张门神画，只剩秦琼的画还算完整。

    走入院子之前丢出一个石头，石头落地高长缨也跟着进来，环视左右，未见妖鬼。

    院子里遍地狼藉，枯草有半人高，被踩得东倒西歪，地面上的青砖碎了不少，碎砖缝里嵌着凝结的黑血和不知名的碎肉，招来一群蚂蚁排着队搬运。

    还有蚂蚁？

    没脑子的果然活到最后。

    空气中除了霉味和焦臭味之外，还有伤口化脓的腥臭味，淡淡的，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像腐烂的鱼混着发酸的米汤，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翻腾。

    高长缨跨过一道门槛，进入小院子，目光扫过，在角落里发现了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活人加一具尸体。

    两个成年人靠墙坐着，手里各自绑着刀，横刀样式，但刀背厚实，刀刃沾血，已经干透，刀柄上缠着牛筋绳，被汗血浸透，颜色发黑。

    绑在手上自然是无力握持。

    两人的脸死灰一片，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张脸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身上的衣袍碎成布条，底下皮肤上面布满伤口，有些是抓痕，四道平行的深沟，皮肉往外翻着，边缘发黑；

    有些是咬痕，一圈锯齿状的伤口，齿孔深可见骨；

    还有一些是钝器砸出来的淤青，从胸口蔓延到腹部，皮肤下发黑发紫，已经坏死。

    最致命的是腹部的几处伤口，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混着黑红的血水，沿着皮肤的褶皱往下淌，在裤腰处积成一滩，引来苍蝇。

    在这两人旁边躺着一具年轻人的尸体，十六七岁的年纪，面皮还嫩得很，嘴角的绒毛都没长硬，胸口被什么东西掏了一个大洞，洞口的皮肉往外翻着，像一朵绽放的肉花，里面的肋骨断了三根，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露出来，心脏没了，胸腔里只剩下一摊凝固的黑血和几块被撕碎的肺叶。

    已经死了至少一天，尸体上爬满了黑蚂蚁。

    剩下那俩成年人虽然已经面无人形，但从骨架和残留的肌肉线条能看出来，都是武夫，虎口上有厚厚的刀茧，层层叠叠，老的茧子磨平又长出新的，硬得像一块死皮。

    左边的男人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颧骨上有一块旧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斜到鼻翼，愈合得不平整，留下一道凸起的肉棱，在月光下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嘴角全是血，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薄膜，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领头男人已经看不清来人的模样，视线模糊成一团，只能分辨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院门口跨进来。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手中的刀，刀刃离地不到三寸就开始往下坠，手臂一直在抖，但刀仍然被他死死握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发白凸出，像五根石头雕的钩子。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声带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风声：“别过来——你是谁？”

    高长缨没有回答，距离男人三步远，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男人颧骨上的那块刀疤和这张风霜满面的脸。

    确定见过这个人，跟着郭荣的那一批护卫。

    高长缨连忙上前将年轻人尸首翻过来，露出面容，果然·····

    不是郭荣。

    “我就说皇帝命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从怀里摸出牛皮袋，丢了过去。

    牛皮袋落在男人腿边，闷响一声，溅起一小撮灰尘。

    里面装的是米酒，刚才灌了一口，剩下的还有小半袋。

    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