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是树妖、墙妖、一只吃了太多人肉通了气候的山鼠，还有一对姐妹吊死鬼。

    吊死鬼可真多。

    这几只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县前街两侧的巷子和院落里，高长缨一只一只清过去，没有任何花哨，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树妖藏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心里，树干上有一道裂缝，能挤进一个人去，树心里中空，妖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蒸笼漏出来的热气。

    高长缨没有钻进去，把烈阳真气灌进骨朵，一锤砸在树干裂缝的边缘上，整棵树震了一下，

    树心里的树妖发出一声惨叫，连着砸了十几锤，把裂缝砸成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树妖无处可躲，从树心里拎出来，一剑穿喉。

    墙妖更难缠一些，那东西寄在夹墙里，没有固定的形体，只从砖缝里渗出一缕一缕的黑气，能化成手形抓人的脚踝，高长缨索性找到枯草门板，放火烧墙。

    火舌灌进砖缝，把墙烧得通红，墙妖被活活烧死在砖头里，黑气蒸腾出来，又被北帝火铃印尽数吸入。

    山鼠精藏在柴房里，体型比猫还大，利齿能咬碎骨头，速度快得惊人，高长缨把它堵在死胡同里，一剑钉在墙上。

    姐妹吊死鬼挂在同一间屋子的门梁上，一左一右，舌头同时弹出来，高长缨左手抓一根，右手抓一根，把两只鬼拉到一起，骨朵横着一砸，两颗脑袋同时碎了。

    衣服被妖鬼黑血浸了一遍又一遍，粗布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从灰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乌黑，布料被血泡得发硬，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层铁皮，动一下就嘎吱嘎吱地响。

    领口处最厚，血积在那里结成了一层硬壳，边缘翘起来，磨得后颈皮肤起了一层红印。

    走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杀了十一只。

    此时太阳沉到了西城墙的垛口下方，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巷子里起了风，阴冷的，从北边灌进来，裹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和死老鼠的腥臭。

    高长缨在一处倒塌的牌坊下站了片刻，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牛皮袋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米酒。

    把牛皮袋凑到嘴边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来，烘得微微发热。

    烈阳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一圈，三十年的功力汹涌澎湃，比入城时又涨了一截，加上之前城门口杀的六只，今天是十七只，满打满算，离三十一年功力已经不远。

    但这不算是纯好事。

    真气游走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经脉在发胀，像被撑到了极限的水囊，稍微用力就隐隐发疼，从丹田到气海到膻中一路往上，每过一处穴窍都有一种针刺般的酸麻感。

    常人修炼三十年真气，经脉早被真气滋养三十年，韧得能兜住更刚猛的力道也不至于刺痛。

    但高长缨从头到尾不过一旬光景，经脉还是那条经脉，真气却已经暴涨到了三十年的量，就像在一根细竹管里灌进了黄河水，管壁被撑得吱吱作响，随时都可能裂开。

    高长缨不在意，灌了一口米酒，把牛皮袋塞回去，甩了甩胳膊，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第十二只藏在一条更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墙很高，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深蓝色带子，最后一抹天光从墙头上漏下来，照在巷子尽头的一间破败宅院上。

    院门虚掩，门板歪在一边，上面的铁门环已经被锈蚀得只剩一小截，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不是风，比风更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往外吹气。

    高长缨推开门的瞬间，就发现不对劲。

    院子里景象开始变。

    踩在门槛上的那只脚落下去的时候，地上青砖突然变软了，软得像踩在一具尸体上，脚感不对。

    低头一看，青砖没了，整片地面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肉质感的东西，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表皮。

    然后那些肉质感的地面上鼓起了一个一个包，包破裂，从里面伸出一只一只惨白的人手，手指细长枯瘦，骨节凸出，指甲长到弯曲，像十根剥了皮的老树枝，每一只都朝着他的脚踝抓过来。

    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了另一只手，那只手反手扣住他的脚踝，指甲刮在绑腿上，触感冰凉又湿黏，像是被一条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死蛇缠住。

    用力一挣，绑腿的布被刮破，那只手被从地面上扯了起来，扯出来之后连着一条长长的前臂，胳膊上没有皮，只有一层淡黄色的筋膜包裹着肌肉。

    再往外扯，扯出来的是肩膀和半个躯干，是一个无皮的女尸，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空气开始变稠。

    不是变重，而是变稠，像被泡在某种浓稠的液体里，抬手能感觉到阻力，呼吸的时候感觉到鼻腔里灌进来的不是空气，而是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带着甜腻的腥味。

    高长缨试图运气震散这种黏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