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时分，天色将明未明。

    平安县天空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不是寻常的晨雾，是妖鬼散逸出的阴气与晨露混合后形成的瘴雾，吸进嘴里会有一丝腥甜的味道，像是含着一口稀释过的血。

    何元庆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横刀拄在地上，刀刃朝外。

    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戎装，肩甲和护臂擦得锃亮，头发用一根布条紧紧束在脑后，露出额头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

    身后，是三百余名厢军士卒，整齐列阵，杀气腾腾。

    这些士卒都是何元庆一手带出来的，平日里在地方上维持治安、缉捕盗匪，算不上精兵，昨日因为禁军出手也没有什么死伤，只是跟在后面行军。

    但都是本地人，敢战之心这一方面甚至超过禁军，具体情况参考魏博地区的天雄军，在本地和外地的战斗力简直天差地别。

    “各队注意——”

    何元庆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很远，“圆通大师负责街面净化，静海高玄负责破邪，我亲自带队冲房。

    都给我记住了——每一间屋子都要清，每一个角落都要查到，不能漏掉任何一只妖鬼！”

    “得令！”

    士卒们的应喝声整齐划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圆通和尚从县衙里出来，走到何元庆身边，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从袈裟袖子里取出一串紫檀念珠，挂在了脖子上。

    那串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每一颗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挲，珠面光滑如镜。

    紧跟着走出来的是静海道士，手中捏着一叠已经画好的符纸，每一张符纸上都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雷纹。

    这些雷符每一张都要耗费真气灌注才能成型，威力足以杀死一般妖鬼。

    司天监常用流、村、乡、县、府、州、路等来描述妖鬼的厉害程度，高长缨试图理解，便是：

    只能吓吓人的死魂、可以偷鸡摸狗的流魂、可以吸食月华阴气的小鬼、可以自由移动的冤魂、能够幻化人形的鬼怪、能够遮蔽一隅的鬼王、强占地盘的大妖。

    前五种都只是一般。

    后两种就有些离谱，司天监描述的很是夸张，举的例子还是拉马车的女儿旱魃。

    静海道士总共只剩下二十七张，不是他吝啬，而是画符太耗真气，需要配合特定的时辰和方位才能成功，条件苛刻。

    司天台两名术士也跟了出来，一老一少，老的名叫周衍，须发皆白，怀里抱着一面星盘，盘面上刻着二十八宿的方位图，盘周镶嵌着十二枚对应十二时辰的玉片；

    少的名叫赵平，二十出头，抱着一摞竹简和罗盘，脸上还带着学徒特有的拘谨。

    司天台隶属太史局，平时负责观测天象、推演历法，跟降妖除魔八竿子打不着。

    但山神作乱，妖鬼横行，牵扯到脉和风水格局。

    要想彻底拔除山神，就必须掌握它的力量来源和分布范围，这一点只有司天台的堪舆术能做到。

    最后的队伍是不良人。

    不良帅沈铁带队，总共二十九个人。

    穿着便服，腰间挂着短刀和铁索，一个个面相凶悍，看上去比厢军还要野。

    事实上，不良人本就是地方上专门处理命案、缉捕重犯的差役，干的都是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

    在清剿妖鬼这件事上，任务是疏散被困百姓，不参与正面战斗，所以连分钱的资格都没有：

    自然分钱才是今日的主要工作。

    但沈铁不在乎这个，长官不给分钱，就得自己想办法揩油水。

    带着兄弟们走到何元庆面前，拱了拱手：“何县尉，这里我都熟，哪家有地窖、哪家有暗室，心里都有数。要不我先带兄弟们探路，把百姓救出来，你们再冲。”

    “瞎说！”

    何元庆眼睫毛都是空的：“我底下也是本地人，哪个不熟？”

    沈铁不以为意：“你们先去，我们在后面也行，不过找到了就···”

    何元庆来了兴趣，声音压低：“你们找到的我只要五成。”

    沈铁点了点头，大家都是行里人，自然不会讨价还价，也自然不会乱喊价。

    阳光终于穿透薄雾，将平安县染成了一片惨淡金色。

    何元庆拔出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胸肺中灌满了带着腥甜的冷空气，然后猛然挥刀前指——

    “出发！”

    厢军第一队率先冲出县衙，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中，刀斧手在两翼，以标准的巷战阵型沿着主街向东推进。

    盾牌手负责抵挡正面冲击，长枪手负责攒刺，刀斧手负责两翼策应，何元庆把从禁军学到的本事都掏出来。

    圆通和尚大步跟上，脖子上的一百零八颗念珠中，已经有三颗开始微微发光，鎏金禅杖拄在青石板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