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平安县残破的城墙染得愈发灰败。

    高长缨走在前面，郭荣跟在身后半步距离。

    “你那一剑不像是普通道士的剑法。”

    郭荣这不算是试探——人家都愿意来寻找自己：

    “青城山我还从未去过。”

    高长缨没有回头：“不过是山，不过有水，没有仙人，没有天命，我学的是凡俗剑法，还被人说不能打。”

    郭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说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青城山脚是不是不一样？”

    “我住的青城山，很不一样。”高长缨的回答很短。

    “什么叫你住的青城山？”

    “就是那个时候。”

    “有多好？”

    “大家上街不用带刀兵，功夫成了强身健体的东西，人人都吃得饱、人人都有衣服穿，我一个道士只能靠做婚丧嫁娶的摆设才能挣点钱养家糊口。”

    “北帝派还做这个？”

    “没办法，为了吃饭。”

    “怎么不去算命？”

    “我学的是山术，医命相卜全靠自学，医术学的是《赤脚医生手册》、命术完全不会，相术勉强看个手相，但那套话术完全不会，卜术···我不信命。”

    “啊？不信命？”

    “嗯。”

    “你是个假道士？”

    “真道士，有度牒的，红日观主，正儿八经的上清北帝太玄弟子！”

    “那你怎么成的道士？”

    “我是师父唯一弟子，而且青城山上的道观我都打赢了。”

    “空手？还是持剑？”

    “都有。”

    “孟知祥治理这么厉害？都能吃饱？”

    “谁是孟知祥？”高长缨是真不知道孟知祥现在是蜀地老大。

    郭荣没再追问，因为越追问越觉得是假的。

    两人绕过一处坍塌民居，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县衙正堂的屋脊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黑色的剪影，檐角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县衙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厢军士卒，一个抱着刀在打盹，另一个在眯瞌睡。

    见到高长缨和郭荣走来，两人赶紧站起来警觉，见到是高长缨，连忙堆起笑脸道：“长缨道长回来了。”

    高长缨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直接跨过门槛进县衙。

    郭荣跟在后面，目光在那两个士卒身上扫了一眼，看得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只感觉像是禁军。

    气血威压不需要刻意释放，光是存在能让人感到一种本能的畏惧，像是羊羔遇到了猛虎。

    县衙正堂里灯火通明。

    几张桌案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平安县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几十处红圈，那是已经清理过的区域。

    何元庆正坐在舆图前，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横刀，磨刀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极了行军时的鼓点。

    堂内角落，司天台的两个术士正在修复一面裂了纹的星盘，用特制的银粉填充裂纹，不知用的什么手段，银粉融化渗入裂纹。

    太史局老头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着一支刻刀，正一笔一划地在竹简上刻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记什么。

    见到高长缨进来，何元庆抬起头，放下磨刀石：“外面怎么样？”

    “龙虎气杀伤效果很好。”

    高长缨回答简短，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有些比较棘手的还是躲着，我担心有妖鬼躲在外面搞内外夹击。”

    何元庆的眉头拧起来，张横给出建议：“那明日先不处理城隍，先把外面扫一遍！”

    “这是郭荣，郭威儿子。”

    高长缨侧身，将郭荣让了出来，“我之前就是跟着他，准备去江陵的。”

    何元庆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郭荣一番。

    目光在郭荣的长矛上停留了一瞬——什么玩意这么寒酸？

    再看郭荣气色，面色红润，呼吸绵长，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这是淬骨境武夫的典型特征。

    “郭将军的儿子？”

    何元庆拱了拱手，打消自己完全没听过郭威名字的尴尬：“久仰令尊威名。”

    “见过县尉，我爹还只是一个军吏，”

    郭荣恭敬拱手，“不敢称将军。”

    何元庆笑了笑，也不在意——【你都是淬骨了，将军早晚的事情。】

    正在这时，张横目光落在郭荣身上。

    “你是郭威的儿子？”

    郭荣站直身体：“是。”

    “你爹跟我是同袍。”

    张横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你爹是个好汉，儿子自然也不差，少年英气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