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杀越多，真气越厚，经脉刺痛越是明显。

    高长缨的脸色在浓雾中看不清楚，但呼吸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平稳，一节一拍均匀绵长的吐纳节奏，此刻已经变成两短一长的急促喘息。

    每次喘息之间，胸腔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烧！

    痛！

    但四十九岁的大龄中年人完全能够忍受，剧痛不会比背着23块砖爬上八楼来的吃亏、不能比工地上面高温炙烤来的糟心、不能比上有老小有小来的无力···

    没有停。

    不能停。

    妖鬼还在涌，数量没有减少。

    “日头落下去了。”

    郭荣一边捅死人形鬼物，一边抬头看一眼西边：

    暮色正在迅速消退，大日余晖在天边缩成一条细细金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光亮一点一点吞掉。

    高长缨也感觉到了：

    四周阴气在迅速增长。

    妖鬼在天色全黑之后，速度和力量都猛地蹿升一截。

    犬形鬼物的奔跑速度几乎是黄昏时的一倍，人形鬼物的力气大得出奇，一爪拍在木栅栏上能把碗口粗横梁拍出裂痕。

    不仅仅是速度和力量。

    还有数量。

    巷道深处，黑暗中涌出来的妖鬼越来越多，像是暴发的山洪一样汹涌。

    栅栏外围的妖鬼尸体已经被后来者踩成肉泥，新的妖鬼踏着自己同类的尸骸往上冲，堆叠起来的尸体甚至快要和栅栏平齐。

    “顶不住！”

    郭荣大吼一声，步槊横扫，将三只同时扑上来的鬼物扫飞出去，但更多的鬼物已经越过栅栏，从侧面绕向县衙中庭。

    高长缨一剑劈翻面前的一只巨鬼，回头看向中庭，瞳孔猛地一缩：

    中庭情况比侧门更糟。

    厢军防线正在崩溃。

    厢军武夫虽然本地人，战意不差，但他们毕竟不曾训练有素，缺少合理分配和杀戮技艺，气血再旺盛也有极限。

    高长缨看到一个年轻的厢军士兵。

    娃娃脸用盾牌顶住一只形如猿猴的鬼物，盾面上钉满了鬼物爪子的划痕，顶住三次冲击，第四次冲击的时盾牌碎裂，鬼物爪子穿透木盾，直接贯穿胸腔。

    血喷出来，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同伴来不及悲痛，嘶吼着挥刀砍断鬼物的前肢，却被另一只从侧面咬住了肩膀，整个人被拖倒在地。

    后面的武夫冲上去救他，砍死那只鬼物，但肩膀上已经被咬掉了一大块肉，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这样的场景在中庭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何元庆浑身是血地站在防线的核心位置，手里刀身已经砍得卷刃，刀锋全是缺口。

    肩甲碎了一半，露出底下一个深可见骨的爪痕，爪痕边缘的皮肉外翻着，被血糊成了一片模糊。

    但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圆阵！”

    何元庆嗓子已经喊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嘶吼，“受伤弟兄在中间！盾牌手在外，枪矛在后，刀斧手策应！谁敢退一步，军法从事！”

    厢军武夫们被吼声激起血气。

    残存的士兵们迅速收缩，盾牌手用残破的盾牌组成一道圆形防线，长枪手把枪杆架在盾牌间的缝隙里，刀斧手蹲在盾牌后面随时准备补位。

    圆阵结成的一瞬间，就像一块礁石在妖鬼的怒潮中稳稳地扎下了根。

    妖鬼冲击撞在盾牌上，反倒碎了。

    撞击本身让盾牌手们的手臂几近折断。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裂的声音，有的盾牌手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有的直接被撞得咳出血来。

    但他们没有退。

    站不住了就蹲着顶，蹲不住就跪着顶，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盾牌就不倒。

    何元庆站在圆阵的最前方，卷了刃的横刀劈下去的时候要用比平时大一倍的力气。

    一刀一刀地砍着，每一刀砍下去都带着一声嘶哑的咆哮。

    肩上爪痕在每次发力都会撕裂得更开，血流得越来越多，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只是看了高长缨好几眼，眼神里面写的是：

    “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