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没看懂何元庆的眼神。

    如果看懂了也没法子。

    他是真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

    不良人只剩沈铁和一个瘸腿的弟兄还站着。

    沈铁那张脸上糊满血，有妖鬼的，也有他自己的，手心已经被刀柄磨掉了一层皮，用一条布带把刀绑在手上，不绑住根本握不紧。

    瘸腿的弟兄叫赵瘸子，四十多岁，是不良人里最老的一个。

    左腿天生短一截，走路一高一低，现在瘸着一条腿站在沈铁身边，手里握着一柄捕快用的铁尺，铁尺上砸碎了一只鬼物的头骨，上面还沾着白色脑浆。

    两个人背靠着背，周围妖鬼尸体围成了一个圈。

    赵瘸子的瘸腿上又被抓了一道，血肉模糊，但他咬着牙站着，眼神平静得可怕。

    司天台两个术士站在圆阵中央。

    星盘一个接一个地崩裂，青铜炼制的星盘每一面都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辰符文，是司天台术士用十年心血温养出来的法器。

    在妖鬼的冲击下，星盘表面不断出现裂纹，每碎一面，术士脸色就白一分。

    七面星盘，碎了五面。

    剩下两面也布满裂纹，随时都可能崩碎。

    太史局的老头站在术士身边，头发全白，胡子也是白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老头解开竹简筒绳子，干枯手指有些发抖，动作很稳。

    竹简在展开的瞬间，上面刻着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文字古老，笔画像鸟兽的足迹，每一笔都散发着苍凉的古意。

    符文激活，一道淡金色的屏障从竹简上升起，在圆阵外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

    光罩看起来很薄，像是用手指一戳就会破，但妖鬼爪子拍上去的时候，光罩纹丝不动，反而是妖鬼的爪子被灼得嗤嗤冒烟。

    屏障撑起来，老头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浑身的真气被抽走了大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原本还能挺直的腰背一下子佝偻下去，干瘦手指紧紧攥着竹简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嘴唇在发抖，但他在咬牙硬撑，竹简纹丝不动。

    “撑住！”

    何元庆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对厢军军士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给老子撑住！”

    老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嘴里有血丝溢出来，那是真气枯竭后经脉被反噬的征兆。

    武德司和内卫的人也顶到第一线。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家伙，如今也抄起地上的刀枪，和厢军武夫站在一起。

    武德司一个头目原本穿着锦缎官袍，刚才袍子的下摆被一只妖鬼扯烂，就用烂布条把刀缠在手上，露出两条胳膊，胳膊上已经被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内卫一个校尉更惨，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掉，露出一头乱发，额头上有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流了一脸。

    但他杀得最狠，一个人守住了圆阵七点钟方向的豁口，脚下堆了七八只妖鬼的尸体。

    什么身份矜持，什么官阶尊卑，能活着才是真的。

    圆通和尚的诵经声还在继续。

    但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在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念诵《楞严咒》与《金刚经》，经文激荡天地元气，在圆阵内部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护持之力。

    不是屏障，而是一种能够钝化妖鬼杀意、迟缓动作的精神压制。

    但这种压制需要消耗极大的心力，每一句经文念出来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的气都吐出去。

    袈裟已经湿透，体内精气消耗过度后从毛孔里渗出来的体液，黏稠发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佛门修士精血耗散的特征。

    鎏金禅杖插在身侧的地面上，杖身上的纹饰开始一道道崩裂，发出一声声哀鸣般的铜响。

    静海道士站在圆通对面不远处，背靠着圆阵内圈的一根柱子。

    手里的松纹古剑已经断了半截，剑身在承受了太多妖鬼冲击之后，材质强度达到极限，自发碎裂。

    道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向断剑的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师傅留给他的剑，用了快二十年。

    断了。

    左手捏着仅剩的两道雷符，符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朱砂画的符文已经开始洇开，再不用就来不及了。

    右手握着断剑，断口虽然不平整，但依旧锋利，还能当短剑用，道冠歪在一边，束发的簪子断了半截，头发散一半下来披在肩上，但根本没顾上。

    圆通和静海几乎同时抬头，目光越过圆阵的人墙，穿过重重妖鬼的缝隙，落在了县衙侧门方向那个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高瘦身影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那个沉默的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一模一样——

    两人愤怒开口，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