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哆嗦着挤出三个字：“不知上神——”

    它想说“不知上神驾临，小神有失远迎”，想说“小神愿意臣服”，想说“请上神给小神一条生路”。

    三个字后面还有一长串求饶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卑微，一个字比一个字谄媚。

    但高长缨最不耐烦，没有给它说的机会。

    《天蓬咒》经文在心中默念，嘴唇纹丝不动，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雷法真意随着经文念诵疯狂暴涨，金红雷柱在光球炸开后并未消散，反而在咒文的加持下凝聚成一道更加粗壮、更加暴烈的光柱。

    光柱直径暴涨到一丈有余，从掌心到泥塑之间的距离被雷光填满，整个后堂空气都在雷柱的冲击下扭曲变形。

    水汽。

    尘埃。

    阴气。

    一切都被电离。

    一切都被撕裂。

    一切都在雷光中化为最基本的微粒。

    山神来不及闪躲，泥塑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张口发出一声尖叫，背地却已经撤离：

    “不——”

    这声“不”字还没落地，雷柱已经轰在泥塑上。

    泥塑表面在雷柱接触的一刹那炸开了一层金光，神性所化防御是这尊泥塑金身最后残留的天地正统气息。

    金光虽然已经薄弱到几乎透明，但本质上仍然是山神正印的神性，蕴含着一丝天地敕封的威严。

    若是对付寻常法术，哪怕是道行高出山神一截的术士，这层金光也能挡住至少七成的伤害。

    但对上北帝派道家真雷，金光脆得像纸。

    金光在接触到雷柱表面电弧的那一刻就被撕开，不是被击碎，不是被震裂，是像一张烧着的纸一样从中间开始融化、分解、消散

    金光碎屑漫天飞舞，每一片碎屑上都映着金红色的雷光，像是无数片融化的金箔在空中翻飞，转瞬之间就被后续涌来的雷光吞没。

    雷光穿透金光屏障后没有停下，继续向前，粗暴地贯入泥塑的胸膛。

    从正面轰入。

    从背面穿出。

    泥巴烧焦气味在千分之一息内充满整个后堂。

    雷柱击穿泥塑后余势不减，直直轰在了后堂的墙壁上，墙砖在雷光中炸开，碎砖石飞出老远，砸在县衙外院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后堂整面后墙被轰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洞口边缘焦黑，砖石断面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像是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火砖。

    光影交错，尘埃翻涌。

    山神泥塑发出惨叫。

    不像人，也不像兽。

    像千百个人同时嚎哭。

    大人的哭声，小孩的哭声，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尖叫，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从泥塑那个烧焦的大洞里涌出来，像是一口深井里同时涌出所有溺死者的哀嚎。

    惨叫声中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愤怒，痛苦是因为雷法正在焚烧它的本体，愤怒是因为它没有想到真有北帝派道士站在它面前。

    惨叫声持续三息。

    三息之后，泥塑表面开始剥落。

    不是碎裂，是大片大片的泥块从塑像上剥离开来，像是一层皮肤被硬生生地撕下。

    剥落的碎片里渗出黑色的浓浆，浓浆粘稠得像沥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臭味比县衙门口的腐烂气息浓烈百倍，是尸体在地底深埋百年后才会有的那种臭味，是灵魂被亵渎、血肉被污染后才会散发出的臭味。

    黑浆从剥落处往外涌，顺着神台往下流淌，淌过供桌，淌过地面，一路上将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腐蚀出白烟。

    木板被黑浆碰到的瞬间就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

    山神叛变之前不是没有调查，世人少见北帝派弟子，如今斩妖除魔的大多数都是道门弟子和佛门弟子，北帝派不是被佛门报复、道门不容已经绝迹？

    若是早知道有北帝派弟子在此，绝不会动手叛变。

    若不是北帝雷法的气息如此霸道如此明显，也不会第一眼就认出了高长缨的来历。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泥塑在雷光中炸开。

    碎裂，炸开。

    三尺高的泥塑从内部被雷光撑爆，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从内向外炸裂，泥巴碎片带着黑浆四处飞溅，砸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每一块碎片都在冒着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