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神魂从泥塑中被炸出来。

    一团漆黑的浓烟，从碎泥中猛地逃逸而出，形状不定，时而是翻滚的烟团，时而是扭曲的人形，时而像一头没有固定形态的野兽。

    浓烟在空中翻涌几下，隐约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眼眶处是两个空洞，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张脸比泥塑大了数十倍，几乎占满半个后堂的天花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长缨。

    空洞眼眶和张开的嘴巴形成了三个漆黑的窟窿，窟窿里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蛆虫在黑暗深处钻来钻去。

    脸上写满愤怒和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泥塑金身，但更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息。

    因为它知道，高长缨还能打出第二道雷。

    因为它知道北帝派弟子除魔不管代价有多大！

    更因为它赌不起。

    黑烟人脸在空中停顿不到一次眨眼的功夫，然后以诡异的速度往后退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向后激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黑烟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贴着地面疾速流淌，所过之处地板被腐蚀出一道深沟，木板焦黑翻卷，冒出刺鼻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肉片贴上了烧红的铁板。

    黑烟退入县衙后院，在院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在院中央猛地收缩成一个漆黑的球体，笔直地朝地面撞去。

    地面在撞击瞬间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窟窿直径有两丈多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地下硬生生撕开的。

    窟窿深处涌出一股陈腐到极点的寒气。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朽木和腐烂血肉混合的恶臭。

    黑烟全部涌入窟窿之后，整个后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窟窿底部的黑暗中传来山神远去的愤怒嘶吼，那嘶吼声在黑暗的深渊中回荡，层层叠叠，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嘶吼声中夹杂着撞击声和碎裂声，山神在疯狂地往更深处逃窜，撞碎了沿途的石壁和土层，一路向下，一路逃命。

    嘶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细若游丝的回音，从窟窿边缘的石壁上反弹出来，在空气中荡漾了几息，终归于无。

    高长缨站在后堂门前，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

    指缝间金红电弧已经消散，掌心还残留着余温，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道缭绕在指尖。

    呼吸平稳，面色不变。

    刚才五年真气急促爆发，经脉承受重力，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在血肉里面煎熬，疼痛何等钻心。

    但站得很稳。

    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微微压低，膝盖弯曲的角度刚好能随时发力追击或者闪避，即便经脉真的炸开，他也要再次爆发。

    只是对方逃的太快。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丹田残余雷法真意慢慢归拢，压制住那股想追下去的冲动。

    然后低头看一眼被轰碎的泥塑残骸。

    碎泥块散落在神台周围，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已经碎成粉末。

    泥块断面里夹杂着白色碎骨和一缕缕黑色毛发，碎骨上有细密的咬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噬过。

    毛发则纠结成一团一团的，浸泡在黑浆里，散发出蛋白质腐败的腥臭味。

    泥块还在冒着白烟，高温残留热量让空气中的臭氧和腐肉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比单纯的恶臭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高长缨嫌恶地侧侧头，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血丝染在黑袍上，并不脏。

    经脉不能承受过重的真气，导致只有十余年的真气在经脉之中行功运转，绝大部分真气都在气海之中。

    除开行功效率低下和释放效率的劣势之外，倒无其他问题，只是一旦爆发，真气伤到经脉是必须的。

    走到后墙大洞前，探头看一眼后院地面上那个阴森森的窟窿。

    窟窿里黑暗浓郁得像是实质。

    高长缨五指张开，半月真气奔腾，化为掌心雷扔下去。

    砰！

    的一声，电光闪烁。

    但电光照到窟窿边缘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一样，怎么也照不进去。

    窟窿底下的黑暗深不见底，往下看的感觉不像是看一个洞，更像是凝视一口倒扣的井，有一种目光被黑暗拽着往下坠的眩晕感。

    没追。

    窟窿太深，底下黑暗看不穿。

    山神本体就在下面，神域也在下面，那是山神经营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巢，不知道有多少陷阱、多少邪祟、多少被污染的生灵在下面等着。

    贸然闯入等于送死。

    “格老子的，”

    高长缨看着那黑洞洞的窟窿，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