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战场都是如此。

    巨鬼动作变得迟缓，失去山神之力加持，力量、速度，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负担。

    高长缨清楚看到巨鬼挥爪动作在半空中肉眼可见地变慢，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突然暴露在空气中，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爪子还没落到目标身上，一个厢军长枪兵已经将长枪从侧面捅进腋窝，枪尖顺着关节缝隙直入胸腔。

    枪尖一拧，然后拔出，带出一柱黑色的体液。

    巨鬼轰然倒地。

    瘦长人形鬼物原本在墙壁和屋顶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此刻却接二连三地从高处跌落。

    四肢失去协调性，左前臂和右后腿同时发力，身体便在空中拧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落地鬼物试图爬起来，但一只手臂已经摔断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骨质，用三肢撑起身体，却发现另外两只同样落地鬼物正朝它扑过来，牙齿咬进后背。

    妖鬼群在溃散。

    不是撤退，是崩溃。

    是从一个整体的、有组织的鬼潮，变成了一盘散沙的、各自为战的、互相撕咬的混乱群体。

    这不是混乱，而是施暴者与施暴者在这里发生的有序地复仇——平安县妖鬼都是前面妖鬼带动后面妖鬼的！

    后面的妖鬼自然是要复仇！

    何元庆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圆阵散开！有力气能动的全给老子站起来！”

    声音已经劈了，破锣一样难听，但足够响亮，“盾牌手前压！枪矛兵跟上！别让它们重新聚起来！”

    命令精准，像魏博的刀。

    妖鬼不再冲击，甚至不再朝着厢军的方向聚集，而是四散奔逃，或者说四散逃窜，同时互相攻击。

    盾牌手们立刻领会何元庆意图。

    前排盾牌手将已经半碎的盾牌往地上一扔，从地上抄起阵亡同袍留下的断矛、横刀、甚至只是一根带铁箍的木棍，朝着溃散妖鬼追上去。

    一个盾牌手追上一只脚步踉跄的鬼物，没有用刀，直接双手举起盾牌，照着鬼物后脑狠狠砸下去。

    盾牌边缘切入鬼物的颈椎，发出一声闷声。

    鬼物没死透，趴在地上还在挣扎，盾牌手补了第二下，然后第三下，直到那东西彻底不再动弹。

    枪矛兵从尸体上拔出长枪，单手握着枪杆将枪身上的血抖掉，看准一只正在逃跑妖鬼的后心，垫步上前，一枪刺出。

    枪尖从妖鬼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穿透心脏位置。

    那妖鬼低头看一眼胸口冒出来的枪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枪矛兵已经一脚踹在后腰上，将尸体从枪尖上蹬下去。

    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何元庆冲向巨鬼。

    巨鬼正跪在地上，两只爪子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一阵阵低沉哀嚎。

    何元庆没有怜悯。

    从不怜悯。

    横刀第三刀劈在巨鬼颈侧，刀刃砍穿皮肉，砍进颈椎骨缝。

    刀身无法承受扭力崩断。

    何元庆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刀柄，扔掉刀柄，赤手空拳。

    扑向下一个敌人。

    脚步没有一瞬停顿，眼神没有一丝犹豫。

    边军老卒恢复青年热血，赤裸上身，破烂军服在上一次扑击中被彻底撕烂，肩膀上三道黑爪印还在往外渗着发黑的血液，脸上刀伤流出的血糊住了半边脸的胡茬，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牙齿。

    环顾四周，准备寻找下一个对手。

    却发现周围已经没有妖鬼。

    不是被杀光。

    是跑了。

    那些残存妖鬼在混乱和自相残杀之后，少数幸存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街道上、院墙外、屋顶上，到处都是妖鬼的尸体，黑色体液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街道青石板缝隙流淌，在低洼处聚成一滩一滩的黑色水洼。

    厢军士兵们正在清剿最后几只还在抽搐的妖鬼。

    用断矛戳，用石头砸，用脚踩，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完成最后收割。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喘息声和兵器入肉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