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军在追杀。

    高长缨也在。

    走过的街道，更是一条焦黑的路。

    真是焦黑。

    青石板上留下一道宽约一步的黑痕，痕迹内石头表面被高温熔化后又冷却，形成了一层玻璃质硬壳，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光泽。

    痕迹两侧的每具妖鬼尸体都被焦化：

    体表皮肉绽开，露出底下电成灰白色的骨骼，有些还在燃烧，阴气被点燃后缓慢的、无声的炽燃，在尸体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抽走所有可燃烧能量的木炭。

    高长缨掌心里雷光不断跳跃。

    独守红日观三十年熟读经文带来最精细运用，阳五雷似乎生来便是可以极致微操。

    两道粗如梁柱的阳雷之后，高长缨便知晓阳五雷不仅是雷霆洪流，更是从掌心弹射出去的分支雷弧，每道只有指头粗细、细得像丝线的电流也能杀死小鬼。

    而且微操雷霆并不伤经脉。

    雷弧从掌心弹出速度极快，快到肉眼看不清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金红光线在身前闪烁跳跃。

    每次跳跃的落点处必然有妖鬼倒下。

    雷弧击中妖鬼，会炸开一团灼目的金红光芒，光芒炸开之后迅速收缩，嵌入进妖鬼身躯，收缩过程中将妖鬼体内阴气全部点燃，在电光中妖鬼抽搐、焦化、碎裂。

    整个过程快得来不及眨眼。

    一只妖鬼被雷弧击中胸口，胸腔炸开，心脏在肋骨间变成一团焦炭。

    另一只被命中咽喉，喉管瞬间炭化，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耷拉下去。

    一只被击中腹部，腹腔阴气被引燃，肚子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炸开，黑色体液和内脏碎片向四周飞溅。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

    高长缨在妖鬼群中趟出一条路。

    步伐快速，气势凶猛，每步踏出，掌心雷弹射出数十道雷弧向两侧扫去，雷弧猛烈，将身侧所有妖鬼全部击杀。

    妖鬼甚至来不及逃跑。

    一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鬼物，爪子离高长缨后心还有三尺，一道雷弧转过一个圈弹过来，准确无误地击穿它眉心。

    鬼物动作定格一瞬，然后整颗头颅炸开，还没落地就被残留雷光电成灰烬。

    这就是北帝雷公法。

    大开大合刚猛无双，雷霆洪流粗如梁柱，一击之力将二尺见方的泥塑炸成齑粉，冲击波横扫整座中庭。

    细致入微如臂使指，漫天飞散的指头粗细的雷弧，便是将雷法拆解到极致的微操：

    每一道雷弧都是一记微缩版的掌心雷，威力减至对付单只妖鬼的精确程度，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每一击都足够致命，却不会浪费半分真气。

    大开大合和细致入微，两种极端的运用方式在手里切换自如，行云流水。

    只不过微操极其伤神。

    高长缨怒极，此刻并不觉得。

    郭荣跟在身后，握着步槊。

    一把步槊在手里使得行云流水。

    槊尖刺穿妖鬼要害的动作一气呵成，从起手到收槊没有丝毫停顿：

    上步，腰部拧转发力，槊杆贴着肋侧滑出，槊尖在出手最后一瞬间微微调整角度，避开妖鬼骨甲，精准刺入骨甲缝隙中，穿透，拧腕，拔槊，退步。

    每个动作都伴随着短促爆喝。

    不是无意义吼叫，是配合呼吸发力，武夫调动全身气力的自然反应。槊尖入肉的同时一声爆喝，槊尖拔出时又一声，节奏稳定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即便战了一日，郭荣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上步、拧腰、出槊、收槊，每个动作都保持同样速度力量，疲惫被压在意识最底层，压在槊法之下。

    槊出如龙，有进无退。

    高长缨郭荣一路追杀，从县衙方向一直杀到城隍庙附近。

    沿途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倒满妖鬼尸体，到城隍庙附近，街道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只能踩在尸体上走。

    高长缨的雷法不要钱一样地往外砸，真气在消耗，气海神藏中真气旋涡在持续运转中将烈阳真气不断化为雷法，每一道雷弧的弹出都意味着真气的消耗。

    但不在乎。

    火铃气也络绎不绝。

    怒火还在烧。

    天空开始泛白。

    一种极淡极冷的灰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一层薄薄的宣纸，被底下的天光隐隐映透。

    这层灰白从东边的天际线开始蔓延，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夜空的黑，星星在这层灰白面前一颗接一颗地隐没，像是被擦掉的墨点。

    高长缨停下脚步。

    周围街道上已经找不到一只活的妖鬼了。

    厢军士兵们也停下追击，三三两两地靠在墙壁上、坐在门槛上、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尸体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