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面相原本是威严的、肃穆的、高高在上的，此刻沾满了血污泥垢，嘴角那道裂痕让它表情变得像是在苦笑。

    高长缨右掌迎着那颗头颅拍了出去。

    掌心雷出手，一道刺目的金红电弧从掌心炸开，正中山神泥塑头颅正中心，凌空轰成数碎片。

    雷霆炸开，巨响吞没一切。

    泥屑、雷光、冲击波，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炸出一团直径超过三丈的金红光球。

    光球膨胀到极限后猛地收缩。

    然后二次炸开，冲击波裹着泥屑向四面八方横扫出去，离得近的妖鬼被逸散电流直接掀翻，离得远的也被雷声震得动作一滞。

    碎片如霰弹般飞溅，打在中庭的墙壁上噼啪作响，每一块碎片都带着残留的雷光，落地之后还在冒烟。

    雷光散去，问候到达。

    高长缨声音才响起来：

    “山神已死！”

    四个字砸进妖鬼群中，砸进厢军阵中，砸进整座县城夜色里。

    何元庆愣了一瞬。

    山神已死。

    何元庆咧开嘴，一口血牙在火光下闪着狰狞的光，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仰天狂吼：

    “山神已死！！”

    这一声比高长缨的更响，更野，更不顾一切。

    不是道士宣告，是凡人咆哮。

    是武夫在绝境之中听到了胜利消息之后，从深处炸出来的怒吼。

    两个字一个停顿，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郭荣在侧门独守，气血旺盛至极，吼得最为大声：“山神已死！”

    厢军阵中沉默一息。

    然后爆发。

    一个盾牌手最先跟着喊了出来，“山神已死”四个字在他嘴里走了调，喊得破音，但不在乎。

    旁边枪矛兵也跟着喊，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还有力气的人同时吼出这四个字。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平地起雷，压过妖鬼嚎叫，压过燃烧噼啪，压过一切。

    何元庆一把扯掉烂甲，将那截断矛在手里转一圈，矛尖对准院墙外最近的那只巨鬼。

    眼睛充血，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来，顺着脸上血污往下淌，在胡茬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

    “兄弟们！”

    声音从何元庆嘶哑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锈刀划过磨刀石，“山神已经死了，现在该咱们——”

    一脚踩上盾阵的前沿，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双手握着断矛朝着那只巨鬼的脑袋扎下去。

    “送它们下去陪葬！”

    失去山神力量，龙虎气强悍压制。

    巨鬼痴呆，矛尖刺入巨鬼左眼眶，穿透眼球，穿透眼眶骨后面软骨，从后脑贯出。

    黑色的体液混着碎骨从伤口里喷出来，溅何元庆满脸。

    巨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两只蒲扇大的手爪胡乱抓向何元庆，爪尖在胸甲上划出四道火星四溅的深痕。

    何元庆已经松开矛杆，整个人从巨鬼肩膀上翻过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掉冲击力，顺手从地上一个阵亡士兵的尸体旁抄起横刀。

    来不及多想，转身一刀劈在巨鬼后膝弯上。

    刀入肉三寸便被骨头卡住。

    何元庆骂了一声，将全身重量压在刀柄上往下按，刀刃在骨头缝里挤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后咔嚓一下，腿筋被切断。

    巨鬼庞大身躯轰然跪倒，地面都被震得一颤。

    何元庆拔出刀，刀身上崩一道缺口。

    又崩一道。

    他不在乎。

    眼角余光捕捉到的战场画面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因为厢军突然变强，厢军实际上没有多少战力。

    变化是妖鬼群在变弱，弱的极快，像是有人拨动开关，原本由山神之力加持的妖鬼，在山神精魂逃遁之后，就像断线木偶，身上阴气外泄。

    妖鬼无根，全靠外力。

    或以阴气浓郁地点，或以寄生长久吸食，或以福地专门供应，或以积累硬抗···但终究不会长久。

    一只原本凶悍的人形鬼物正扑向厢军盾阵，利爪已经刺穿盾牌蒙皮，下一秒就能撕开盾牌后士兵。

    但它突然停住。

    爪子在盾牌上僵硬一瞬，然后整个身体开始抽搐，猛地抽回爪子，转身一口咬在身边另一只妖鬼的脖子上。

    那只被咬的妖鬼同样陷入混乱，两个鬼物顿时扭打在一起，利爪撕开彼此的躯体，黑色体液喷得到处都是。

    一个被对方的爪子掏穿了胸腔，另一个的脑袋被咬掉了一半，但即便如此它们还在互相撕扯，完全没有之前协同作战的默契。

    恶鬼全家都被另一只恶鬼杀死，如今复仇，便是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