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玷污的土地上。

    何元庆指挥老弱妇孺打扫战场。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具具抬出来，整齐地排放在县衙大堂里。

    重伤员被抬到后堂，给他们包扎。

    轻伤员拄着断矛在院子里巡视，时不时用矛杆戳一戳地上的妖鬼尸体，看到还没死透的就补一刀。

    做完一切之后，何元庆走到高长缨面前。

    站得很直，左肩爪痕还在往外渗血，脸上糊满干涸血痂，走路时候左腿微跛，但站得很直，即使面对自己麾下死伤殆尽的结果，脊梁也没有弯。

    可何元庆弯下腰，就要行大礼。

    高长缨伸手托住他肩膀，真气涌出，硬生生把何元庆从地上提起来。

    “还没打完。”

    高长缨说出真实情况：“山神没死！”

    何元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

    山神没死。

    雷法那一击虽然重创山神，毁了泥塑金身，但山神本体还在，神域还在，所以禁军还没有出来。

    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就在后院里，山神就缩在那下面。

    不把山神的老巢彻底捣毁，不把真身也一并诛灭，一切都不算完，等山神缓过劲来，今晚还得再死人。

    “我需要等时机，然后去城隍庙。”

    高长缨取出干粮，席地而坐，大口咀嚼着。

    粗面饼硬得硌牙，用后槽牙咬下一块，在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饼渣从嘴角掉下来，随手抹一把塞回嘴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地面上那些妖鬼的焦尸。

    郭荣坐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撕下来的，用布条擦拭着他的步槊。

    槊尖上黑血已经干涸，结成硬壳黏在铁上，用布条用力撸了几遍才撸掉，槊尖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铁质，但没在意，继续擦着。

    既然是兄弟，自然一起去。

    何元庆没有提高长缨故意不用雷法、坐视和尚道士身死的事情，不是忘了，而是轮不到他来追究。

    蹲在高长缨面前，开门见山：“什么时候去找山神？”

    高长缨咽下嘴里的干粮，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升起的东方。

    晨光已经变成了明亮日光，照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棱角分明的面庞在光线下像一尊未打磨完的青铜像。

    抹了抹嘴角的碎屑，粗粝的声音像是在砂石地上拖过，慢而沉。

    “正午。大日高悬，阳气最盛。山神属阴，正午时分它逃不远，也恢复不了。”

    何元庆点了点头，站起身，二话不说便去整顿尚能行动的厢军。

    幸存者被重新召集起来。

    六个还能拿刀的人站在最前面，两个轻伤员走路还哆嗦着，但刀握得很紧。

    何元庆把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一个个报给内卫：

    张石头，青州府沂水县张家村人···李铁柱，徐州府沛县李家集人···王二狗，本县东乡王家屯人···

    内卫写得很快。

    姓名、籍贯、阵亡时辰、殁于何事，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写到“静海道长”和“圆通和尚”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两息之后，只是继续写着，一笔一划，手还是很稳。

    在记录了所有阵亡将士之后，又写一行字。

    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愤怒和不解。

    “青城山北帝派红日观长缨道士，于太清宫道士高玄、法门寺和尚圆通身死之后，方施雷法。”

    写完这行字，内卫放下笔，把书收起来。

    没有看高长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做该做的事情：

    记录真相，不问缘由，不论功过。

    至于高长缨是被误解还是真的有意拖延，那不是他该评判的事情，后面有谁来看、有什么后果，自然也不是他该管的。

    郭荣过去拿吃食的时候看见，愤怒的回来一说。

    但高长缨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打坐恢复真气。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

    圆通和静海死了，自己在他们死之后才悟出雷法，这是铁打的事实，至于他悟雷法是不是故意拖延，根本没法证明，只能任人评说。

    能解释什么呢？

    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还不会”、“我也想早点用！”···等等？

    每一句都像托词。

    与其说些没人信的废话，不如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