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爬到天穹正中，像白金盘子扣在头顶。

    阳光垂直砸下，毫无热浪。

    但阴影被阳光逼退到墙根底下，缩成黑线，像被刀切过一样齐整。青石板上残留的血迹在日光暴晒下变色，先是暗红，再是褐，最后发白发硬，结成一层薄而脆的壳。

    生机已经出现。

    生机从未消失。

    蚂蚁排队在壳上啃食。

    高长缨盘膝坐在阴凉里，背靠井沿，闭着眼，呼吸平稳，胸腔起伏比常人慢三倍不止。

    体内发生的事情比外表汹涌得多，雄厚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天，流速快得像山洪过涧。

    之前打得太狠，真气刚猛，发力暴烈，导致经脉壁上布满了细密裂纹，像干涸河床。

    一个上午，真气填补、修复、加固，忙个不停。

    气海神藏的开辟改变许多事情。

    如果说原来丹田只是一口水井，现在气海就是一座会随着真气增多而增大的水库，真气储存量和流转速度都翻了一倍不止。

    最大的好处在于之前那种经脉被撑爆的胀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饱胀，像吃饱饭觉得稍微有一点撑。

    绛宫穴里的雷种安静得像一头吃饱了的猛兽。

    心跳每震一次，雷种就跟着微微搏动一次，血红光芒在心口皮下一明一暗，随着真气每一次在绛宫穴流过，雷种便将雷霆混合真气当中。

    真气质量在上升，经脉在极限状态下可以承受三十年真气的猛然爆发。

    高长缨睁开眼。

    瞳孔清亮，精光内敛，气海小成，目力锐利。

    站起身，脊骨一节一节挺直，发出一连串细密嘎嘣声。

    骨节松，经脉通，真气足。

    正好杀贼！

    郭荣坐在对面的石阶上擦槊，听见嘎嘣声，抬起脑袋：“大哥，动手？”

    高长缨摇头：“先吃饱喝足。”

    “后面有肉汤。”

    郭荣指指后面，把槊布翻个面，用干净那一面重新撸一遍槊刃，刃面上黑血彻底擦干净，露出底下被腐蚀得暗哑的铁色。

    看着槊刃上的缺口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磨刀石，蘸了点唾沫在刃上来回蹭几下，把毛刺打掉。

    何元庆在后院的廊檐下包扎肩膀。

    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将布条绕过腋下勒紧，再用牙扯紧，把血止住。

    勒紧时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然后吐掉嘴里布条，活动一下左臂。

    疼的面目扭曲。

    但能动。

    能动就能握刀，能握刀就能砍。

    从尸体旁边捡来的那把横刀挂在腰间，抽出横刀虚劈两下，试了试重心，然后还刀入鞘，回头看一眼身后。

    三个厢军武夫站在廊檐阴影里。

    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刀疤，左眼浑浊发白已经没有视力，独眼里的光很稳。

    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二十出头一张国字脸，一个看着才十七八岁腮帮子上还有绒毛。

    三人身上都挂了彩，伤不算重，都是轻伤，包扎过，血止住。

    手里各攥着一把横刀，刀鞘是新捡的，和刀不配套，插进去会晃，但能拔出来就能用。

    “走。”

    喝了一大碗浓汤、吃了三个死面饼子的高长缨换了一身崭新黑色道袍出来，何元庆便迈出一步，大喝一声：

    “外乡人为我们打生打死，去帮忙！”

    众人大喝，一行七人走出县衙大门——没别人了，沈铁感觉也要死了，内卫和武德司的人也不愿意再去。

    正午日头晒下来，没有任何遮挡，倒是有了些许温暖。

    几日过去，发酵完成。

    空气里的臭味已经不是单纯腐臭。

    昨夜是大面积血腥，还有妖鬼那种潮湿的霉腥。

    现在正午一晒，腐肉蒸发出来的气味混着血水干涸后的焦糊味，混着残骸发酵产生的甜腻，混着苍蝇嗡嗡振翅的声音。

    声音也成臭味。

    野狗在巷口蹲着。

    三条黄狗，一条黑狗，嘴上都叼着东西，远远地蹲在巷口阴影里，用黄澄澄眼珠子看着这群从县衙里走出来的人，嘴里叼着的白骨在阳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高长缨走在最前面，崭新道袍下摆扫过地面，靴底踩在碎瓦砾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狗群耳朵同时竖起来，黑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四条狗同时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高长缨平视前方，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匀称，稳得像一杆秤。

    郭荣跟在右后方半步位置。

    步槊竖扛在肩上，槊尖朝天，槊尾离地三尺，一夜血战之后，郭荣气血不减反增，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