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庆不发一言，但他早就知道山神没这么好杀。

    一行人回到县衙，阳光照在中庭的地面上，把惨烈都照得清楚。

    青石板被血浸透，有些地方血已经凝结成黑色硬壳，踩上去会嘎吱作响。

    妖鬼尸体堆半人高，厢军尸体被单独抬到一边，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用撕下来布条盖住了脸。

    圆通和尚只剩地上那根裂纹密布的鎏金禅杖，和几片焦黑的袈裟碎片，禅杖孤零零地插在地上，杖身上的鎏金纹饰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晨风吹过，几片焦黑的袈裟碎片被吹起来，在空气中翻飞几下，又落回到禅杖旁边。

    静海道士尸体还躺在台阶边缘。

    有人替他合上眼睛，脸上的迹也被擦掉，道冠被捡回来放在胸口，断了的松纹古剑还握在手里，没有人去掰开手指。

    胸腹之间那个贯穿的窟窿不再流血，血已流干，尸体周围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好大一片，现在已经干涸发黑。

    司天台那两个术士蹲在尸体旁边。

    年纪轻些的那个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掉泪，嘴唇咬得发白。

    年纪大些的那个面无表情，只是反复摩挲着手里那块崩裂的星盘，指腹在裂纹上反复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死去战友的脸。

    太史局老头靠在廊柱上，竹简还攥在手里，手指已经僵硬，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体内真气十不存一，但竹简上那道淡金色的屏障还维持着薄薄一层，护住身边几个重伤。

    老头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过去，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竹简。

    何元庆从尸体堆里找到自己的横刀。

    刀身碎了，只剩一个刀柄。

    把刀柄揣进怀里，摘下头盔，露出满头乱发和被血糊住的脸，看着两个方外之人的尸体，嘴唇紧紧抿着，沉默了许久。

    然后单膝跪地，对着圆通留下的鎏金禅杖和静海的松纹断剑，行了一个对战死者的最高礼节。

    沈铁和赵瘸子站在何元庆身后。

    沈铁刀断，手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十根手指有三根肿得像萝卜。

    赵瘸子的瘸腿又多两道新伤，拄着一根断矛当拐杖，脸色发白，但站得笔直。

    两个人也跟着何元庆行了一个礼，不是军中礼节，而是不良人自己的规矩，双手抱拳，拇指内扣，低头片刻。

    武德司小头目和内卫校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脸上也带着敬意，但没有行礼。

    武德司和佛道两家素无往来，内卫更是只认皇命不认神佛。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敬意，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能活着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欠圆通和静海一条命。

    当然，高长缨不欠他们的。

    高长缨走回侧门，高瘦身躯在曙光映照下投出长长影子，落在满地妖鬼焦尸灰烬上。

    没有去中庭看圆通和静海的尸体，没有去行礼，没有去默哀，只是站在那堆焦黑尸体灰烬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拭伏魔剑身上血污。

    郭荣走到身边，看了看表情，欲言又止。

    “现在他们都只会相信我故意不使雷法。”

    高长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便是事实了。”

    哈哈哈！

    反应过来的郭荣哈哈大笑。

    笑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把旁边几只正在啄食妖鬼尸体的乌鸦都惊飞了。

    “小人看什么都是如此！”

    郭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拍了拍高长缨的肩膀，“兄弟，我信你就够了。”

    高长缨继续擦剑，没有说话。

    但郭荣看到握剑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就松开。

    ······

    何元庆清点伤亡。

    数字报上来的时候，打过二十年仗的老兵沉默很久。

    厢军战死一百二十三人，重伤一百七十人，大部分是断手断脚的残疾，活下来也拿不动刀。

    还能站着的只有六个，其中两个是走路都哆嗦的轻伤员，身上还在往外渗血。

    三百人的厢军步营，一夜之间，只剩下六个人还能拿刀。

    不良人只剩沈铁。

    二十八个不良人，在县衙保卫战中从黄昏杀到黎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赵瘸子半炷香前咽了气，被一只妖鬼咬穿肚子，肠子流出来，自己塞回去用腰带勒住，又杀了三只妖鬼。

    何元庆清点人数的时候，看到他靠在一根廊柱上，铁尺还握在手里，眼睛睁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血从腰带缝隙里渗出来，在身下汇成小小一摊。

    沈铁蹲在赵瘸子尸体旁边，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二十八个兄弟，永远留在这片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