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从窟窿升起，庙内残存香灰被它搅得漫天飞扬。

    灰白色颗粒在空中飞舞碰撞，灰雾弥漫中惨碧色双目拖出两道幽光，像黑暗中狼眼，八条触手同时张开，每一条触手都携足以拍碎城墙的力量：

    触手划过空气时带起风压，将供桌上香炉烛台全部扫飞，铜器砸在墙壁上发出叮叮当当脆响。

    正午大日照进破碎屋顶缝隙，形成十几道窄窄的光带，像一把把金刀插在庙内，阳光落在山神泥浆表面上立刻激出一层白烟，泥浆嗤嗤作响。

    被阳光照到的部位开始冒泡，气泡密集，像沸水锅。

    泥浆表层开始变硬结痂，被内部压力撑破，露出底下还在翻涌新泥。

    山神微微缩了一下肩膀，正午阳气对它确有压制，阳光照在它身上效果就像烧的烙铁贴在生肉上，每一寸接触面都在冒烟。

    城隍庙自古以来便是阴阳交会之地。

    城隍管的是阴间城门，庙宇建在阴阳边界上，庙基之下本就是阴气汇聚之穴。

    城隍残魂被山神地脉之灵所噬之后，神域核心就在庙基之中扎根，这方庙宇内部神域之力足以替它抵消大半日光的克制。

    从屋顶漏下的光带在接近山神身体三尺距离时就开始弯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光线在离泥浆表面三寸的位置被完全弹开，化成一圈圈淡淡的金色涟漪。

    “散开！”

    高长缨的吼声压过庙内所有嘈杂，右手猛地从鸟人体内拔出伏魔剑，剑刃抽出时顺着伤口带出一股黑血箭，鸟人又是一声惨叫，踉跄着往后跌退。

    左手骨朵顺势一带，正中太阳穴，鸟毛抵消伤害，但大力还是将鸟人从供桌上扫落。

    鸟人翻滚着摔下供台，撞翻供桌下一排跪凳。

    高长缨趁鸟人还没有爬起来的这个空当，整个人向后跃出三步，落地时脚尖蹬地又退两步，与山神拉开三丈距离。

    何元庆和三个厢军正在与巨鬼缠斗，听见高长缨的吼声同时变招。

    何元庆一刀劈在面前巨鬼的面门上，刀刃没入巨鬼额头一寸就抽刀后退；

    刀疤脸踢翻一只被捅瞎的巨鬼，揪着年轻小子的衣领往后拽；

    国字脸断后，边退边挥舞横刀逼退追来的小鬼。

    郭荣已经拔槊后撤。

    但山神反应比泥怪快不知道多少倍，郭荣刚拔出步槊往后退一步，一条触手已经从侧面扫到面前。

    触手速度看上去不快。

    泥浆翻涌的东西能快到哪去？

    但那是错觉。

    触手粗如梁柱，看上去笨重，实际上末梢划过空气速度堪比破空长鞭。

    郭荣横槊格挡，槊杆与触手接触的瞬间感觉双臂像被一辆装满石料的牛车迎面撞上，撞击声像敲碎了一个巨大的陶罐，闷而沉。

    郭荣整个人被扫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两圈，后背撞在城隍庙墙壁上。

    墙面整面向外凸出，砖缝里的石灰簌簌往下掉，几块松动的青砖从墙上脱落砸在脚边。

    郭荣从墙面上滑下来，后背在墙面拖出一道凹痕，嘴里溢出一口血，血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胸口残破的皮甲上。

    但战意卓绝，王道气绝不会选择懦夫。

    郭荣拄着步槊重新站起来，槊尾在地砖上戳出一个寸许深的洞，借力撑起身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骂了一句粗话。

    粗话内容已经听不清，被庙内的嘈杂吞没，但嘴型像是在问候山神亲友团，或许还有刑州本地俚语。

    然后郭荣又冲上来。

    步伐比刚才踉跄了一步，速度没减。

    淬骨境武夫的抗揍能力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种足以让寻常人粉身碎骨的撞击，对淬骨武夫而言不过是缓口气的工夫。

    骨头淬过，筋被气血淬炼得像钢筋一样韧，内脏抗冲击能力是常人数倍。

    高长缨没有给山神第二次攻击郭荣的机会：

    城隍转成山神显然是失败了，还让山神地脉污染，而且城隍更没有告诉山神聚合体自己有阳五雷，不然山神聚合体绝不会出来！

    但出来了就要放大招！

    高长缨右手伏魔剑刷的一声插回背上剑鞘，同时左手已经扶着骨朵的柄在掌中转圈，包铁锤头上的蒜瓣棱角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旋身翻手，绛宫雷从心口绛宫穴中炸开，像一股炽热的洪流沿着经脉涌上左臂。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发出低沉嗡鸣，锤头被雷光裹满，整柄骨朵从一柄包铁骨朵变成一柄通体金红的雷锤。

    雷光之盛将庙内照得忽明忽暗，山神那张由人脸拼凑成的面孔在雷光映照下更显得狰狞扭曲。

    真气爆发，脚下快如鬼魅。

    高长缨大步跨出，右手一指，八年真气涌出，化为雷柱直接将鸟人覆盖——估计打不死他，但能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