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回到平安县城时，天已经黑透。

    一路捡着银钱，竟有数十贯之多。

    进了城，县城里一片漆黑。

    只有县衙那边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摇晃。

    郭荣走进县衙，发现何元庆和张横都还在。

    县尉何元庆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本花名册，正在一页一页地核对阵亡士兵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笔圈起来，旁边写着籍贯和入伍年月。

    已经写了三页纸，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横坐在对面，正用一块磨刀石磨横刀，刀刃在石上来回滑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单调，但在这种时候，单调反倒让人安心。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头。

    “长缨道长呢？”

    何元庆放下朱笔，问了第一句。

    他看着郭荣身后，像是在找高长缨的影子——即将要报功，法门寺和太清宫的说法还在高长缨身上。

    “走了。”

    郭荣坐下在一旁的篓子里面拿了一个饼子，“直接回青城山了。”

    张横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一个人？”

    “一个人。”

    “这怎么能允许？”

    张横皱起眉头，“朝廷奖赏···”

    “哼！”

    郭荣打断他，语气很冲，“他说妖庭要追杀他，太清宫和法门寺也要来找他麻烦。他说自己自由惯了，受不得气，脾气又冲，起了争执大多是要杀人的。”

    何元庆愣住。

    张横也愣住。

    两个人沉默。

    “这脾气···”

    何元庆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敬佩的神色，“真是个硬骨头。”

    “宁愿一个人扛。”

    张横把磨刀石放回腰间，“也不拖累朋友。”

    何元庆瞟了一眼后院：“让内卫去头疼，反正我们大老粗也写不来奏折。”

    郭荣没有说话，走到桌前，拿起何元庆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一碗凉茶，仰头灌下去。

    就在这时候，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便装的汉子，太史局和内卫。

    老者进了门，扫一眼屋里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郭荣身上。

    “长缨道士呢？”老者问。

    郭荣看了他一眼：“走了。”

    “走了？”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时走的？走的是哪个方向？”

    郭荣没有回答，觉得这个老者眼神很不舒服，像是在审犯人。

    “太史局又不不是司天监，找长缨道长作甚？”张横开口，语气不算客气。

    “祠部牒。”

    老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丝绸制成的卷轴，翻开，“长缨道士说让的度牒丢了，这不是给他补办了一个···”

    “这个给我吧。”

    郭荣放下茶碗：“还有事吗？莫不是为了圆通和静海？”

    “朝廷日子难过，八道九观大多南迁，中原道士和尚越发稀少···太清宫和法门寺一直都是支持我们。”

    老者看着他：“雷法在静海道人和圆通和尚死后才施展，此事涉及佛道两门的纠葛，必须记清楚。否则太清宫和法门寺来问罪，太史局这边总要有个说法。”

    郭荣脸色变了，茶碗往桌上一顿：“俺哥哥在城隍庙拼命，你们倒好，先把推卸责任的事记上？”

    “这不是推卸责任。”

    老者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按规矩办事。道士在和尚死后用雷法，和尚在道士死后才坐化，这里面的事，总要有个交代。更何况···”

    顿了顿，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一个道士···吃肉喝酒还杀生，还没有度牒···谁能相信？说他是魔也站得住脚！”

    郭荣霍地站起来，椅子被碰倒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何元庆和张横也站了起来。

    “老儿，”

    郭荣一字一顿，“你是来找茬的？”

    那两个便装汉子立刻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

    老者却面不改色：“老可按章程行事。”

    “谁的章程？”何元庆开口了，语气倒是很平静。

    “武德司。”

    这三个字说出来，屋里一下子安静。

    武德司，那是朝廷专门处理修行者事务的机构。

    和太史局只管记录不同，武德司有执法权，有监狱，有高手，有权限让任何修行者配合调查——有没有能力是另外的事情。

    郭荣攥紧拳头。

    但没有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