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到河边，高长缨把道袍脱下来，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破衣烂衫，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把头埋进水里，用力揉搓。

    冰凉的河水刺激着头皮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咬着牙，把头发里血痂一点点抠下来，抠到发根时扯断好几根头发，也不在乎。

    洗完头，把身上的血污也搓了搓。

    那些结痂的伤口被水一泡，重新渗出血来，把刚变清澈的河水又染红了一片。但血流不多，很快就止住了。

    郭荣脱了上衣，选择擦拭。

    两个人在河里洗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把身上血污洗得差不多。

    高长缨赤裸上身，赤着双脚。

    头发洗完后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走到一棵枯树边，掰下一根树枝，用短刀削尖了一头，把头发绾了个髻，用树枝插住。

    郭荣从掏出一个牛皮袋子，解开绳子闻了聞，咧嘴笑了。

    “米酒。”

    把袋子凑到高长缨面前，“还没坏，正好喝。”

    高长缨接过袋子，仰头灌了一口。

    米酒很浊，发酵不完全，喝着有股粮食的酸味，酒味很淡。

    但在这乱世里，能有口酒喝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和起来，那种暖和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像是冰冻的身体开始解冻了。

    高长缨一口气喝了三大口，然后把酒袋递给郭荣。

    郭荣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到胸口。他喝完咂了咂嘴，把酒袋放地上，又将步槊插进土里，一屁股坐下，靠在柳树上。

    “哥，俺唱个歌给你听。”郭荣不等高长缨回答，就开口唱了起来。

    唱的是一首河北邢州的民歌，调子很古老，像是从祖辈那传下来的。

    词儿用的是方言，高长缨听不太懂，但大约知道是唱庄稼人种地的事。

    郭荣嗓子粗粝沙哑，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谈不上好听。

    但唱得很认真。

    唱到高亢处，把声音拔得很高，脖颈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粗粝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起了对岸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

    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带着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唱完后，郭荣咧嘴笑了一下：“俺亲爹教的，说是累了就唱这个，唱着唱着就有劲儿了。”

    高长缨说：“好。”

    一个字，抵得上千言万语。

    郭荣听懂了，笑得更开，端起酒袋又灌了一口，说：“哥，你也唱一个。”

    高长缨沉默一会儿，然后开口。

    唱的不是民歌。

    是神咒。

    道门咒语，本是在法坛上念诵的，腔调古朴森严。

    但高长缨唱出来，却是另一种味道，声音低沉、有力，像是在对天地宣告什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

    神咒词句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远古传来的。

    高长缨的歌声在河滩上回荡，河水似乎都静了一瞬，风也停了片刻。

    对岸那些芦苇不再摇晃，直直地立着，像是在聆听。

    唱到最后一段，高长缨的声音陡然升高。

    那声音不再是念咒，而是在啸。

    一声长啸，真气勃发，穿透河滩，穿透荒野，穿透那即将偏西的太阳。

    啸声落尽，万籁俱寂。

    郭荣怔怔地坐着,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没有说什么赞美的话，只是把酒袋递给高长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高长缨接过酒袋，又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酒，谁也不说话。太阳一点一点往西移动，影子一点一点拉长。河面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酒袋里的米酒喝去了一半。

    郭荣先开口了：“哥，接下来咱去哪儿？”

    高长缨没有立刻回答，把酒袋放下，抬头看着西沉的太阳。

    “过襄州、江陵，沿江过巴东、江洲去青城山。”

    “俺···”

    “你去江陵城，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郭荣嚯地站起来：“为什么？你可以和我去刑州···”

    “妖庭要派人追杀我。”

    高长缨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太清宫和法门寺也会派高手来问罪。静海老道和圆通和尚，虽然不是我杀的，但他们门派不会管这些。他们只知人死在我身前，不问经过，只问血债。”

    郭荣攥紧了拳头：“那就更该跟着你了！兄弟之间···”

    “正因为如此。”

    高长缨站起来，看着郭荣的眼睛，“你才不能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