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从庙门照进来，落在身上。

    破烂道袍早已被血浸透又晒干，变成一层硬邦邦黑褐色盔甲，袖口处凝固的血块像铁片似的，走路时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穿不了了，捡起又扔下。

    高长缨步伐很稳，脊梁挺得笔直，踩过门槛时连头都没有回。

    赤脚踏在石阶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暗红色印记。

    阳光灼目。

    庙外地上黑血被晒得发白发硬，像一层泼洒后凝固的蜡油。

    高长缨赤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像踩在晒干的鱼鳞上。发硬的血壳碎裂开来，露出底下被染成暗红色的夯土路面。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这座残破的县城更加荒凉。

    乱世狗肉养乞活人。

    没什么是不能吃的，不能吃就等着死。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正午刚过，大日开始偏西，阳光投在地上，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那影子投在满是黑血的地面上，像一道被拉长的鬼魂。

    城隍残魂说的话还在脑子里回荡。

    人皇气已散。

    人道残破。

    天道再临。

    古神即将复苏。

    自己将被妖庭追杀。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

    高长缨没有皱眉，没有叹息，从怀里掏出没啃完的粗面饼，边走边嚼。

    粗面饼硬得像块砖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软化，饼面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手印，是自己的血。

    没有办法不嫌弃。

    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起来，用力嚼着，牙齿磨碎粗糙的麦麸时发出沙沙声，像在嚼沙子。

    饿了就要吃。

    是别的血也得吃。

    郭荣扛着步槊跟在身后，背后伤势得益淬骨体魄已经闭口，但还在往外渗血，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腰带染得湿漉漉的，脸上表情却很轻松，甚至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荒腔走板，听不出是哪儿的曲子，在这死寂街道上，反倒添了几分活气。

    张横收拢禁军，阵亡者遗体被抬出城隍庙，与何元庆手下的厢军遗骸并排放在庙前的石阶上。

    死了五人。

    剩下的甲士有的缺胳膊，有的少半边脑袋，有的肚腹被剖开，肠子流出来又被塞回去，用破布裹着。

    有个年轻甲士死时还睁着眼，眼珠子上蒙一层灰白的膜，像是结了霜的琉璃珠。

    张横走过去，伸手把眼皮合上。

    但刚一松手，那眼皮又弹开。

    张横又合了一次，这次用力重了些。

    眼皮终于合上。

    何元庆摘下头盔，对着尸体又行了一个军礼。

    平安县城血战终结。

    高长缨没有回头再看城隍庙一眼。

    步履平稳地踩过满目疮痍的街道，骨朵在腰、伏魔剑在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像一口钟被轻轻敲响。

    身后，城隍庙断壁残垣在正午的烈日下渐渐沉默。

    高长缨出了门去。

    出了城去。

    出了平安县城。

    连县衙也没回。

    郭荣一直在身后跟着，步槊扛在肩上，槊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槊杆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褐色，走路的步伐很稳，踩在高长缨走过的地方，像是故意踩着前者的脚印前进。

    平安县的城门破了个大洞，门板被什么东西撞碎了，碎片散落在门洞内外。

    高长缨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门，眼前是一片荒芜的田野。

    田地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下一根根发黑的秸秆杵在地里，像无数根墓碑。

    田埂上长满荒草，草尖被太阳晒得发黄，风一吹就弯下腰去。

    远处山峦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高长缨走上那条通往城外的土路。

    路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干涸的车辙印和被踩实的脚印。

    路边有条干涸水渠，渠底龟裂成一块块的泥壳，泥壳边缘翘起来，像晒干的皮肤。

    一只死狗躺在渠底，肚子胀得像个鼓，四条腿僵硬地朝天翘着，伤口处爬满了苍蝇，死的不冤。

    郭荣跟在三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高长缨停下脚步。

    郭荣也跟着停下。

    那地方有三十余块黑骨。

    黑骨散落在地上，排列得毫无规律，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