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寸金忙了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的时候在城里转悠，装作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在各个茶摊酒肆坐一坐，听一听市井间的消息。

    江陵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仔细听，还是能从那些压低了的交谈里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比如，司天监前几天上了一道奏折，请求国主在城西再修一座山神庙，以“镇守城脉”。

    又比如，城东有个卖肉的屠夫，前两天被巡街的差役带走，原因是他在山神庙前吐了口唾沫。

    “这些神，手伸得越来越长了。”陆寸金在心里抱怨，私下里购买了黄纸墨刀剑，准备了许多手段。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全亮，江上飘来浓重的雾气，将整个江陵城笼在一片乳白之中。

    陆寸金见高长缨还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姿势和两天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动过。

    但陆寸金注意到，高长缨眉心那道赤红更深一些，隐隐透出一层金属般光泽，好像第三只眼睛。

    裸露在外的手臂青筋如虬龙般凸起，皮肉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游走，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油锅里溅了水。

    陆寸金并不知晓缘由，但也知道这是真气功力雄厚的缘故。

    而事实也是如此，高长缨体内每条经脉、每处穴位都被灼热气流填满，好像一座蓄满水的堤坝，只等闸门打开的那一刻。

    “十二只纸鹤，回了十一个。”

    陆寸金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高长缨睁开眼睛。

    两道目光如有实质，陆寸金竟然觉得胸口一闷，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哪十一家？”

    高长缨的声音比以前更加低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

    “荆北程家三兄弟，他们家的祖祠去年被山神占了，老爷子气死，这个仇他们记着。”

    陆寸金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叠巴掌大的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有些还沾着血迹，“当阳铁头陀，孤家寡人一个，修佛门金刚法，跟神庭的人打过三次，断了一臂，现在用的是一条铁臂。”

    他将黄纸一张张铺在地上。

    “公安的方氏，巫蛊世家，他们家供奉的祖灵被河神吞了三个，现在只剩一个残魂吊着命。”

    “夷陵外丹道陈道人，金丹境界，去年在山里炼丹，被路过的日游神以‘擅采山灵’为由打了一掌，废了三成功力。”

    “还有七家，我不一一说了。这些人跟神庭都有血仇，我发纸鹤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他们全应了。”

    陆寸金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高兄，荆南地面上，被神庭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已经多到随便一招呼就有一大群的地步。”

    高长缨没有说话，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黄纸，看了看上面的血字。那字迹潦草，墨中掺血，一笔一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纸上只有八个字：

    “愿从北帝茅山，诛贼血债血偿。”

    放下黄纸，又拿起了另一张。

    “一日便起！”

    再一张。

    “便在今日！”

    一张接一张。

    高长缨将十一张黄纸全部看完，重新叠好，放在手边。

    然后抬起头，看向陆寸金。

    “告诉他们，不用来江陵。”

    陆寸金一愣：“什么？”

    “让他们在各地举事。不是牵制，是当真去打。”

    高长缨摆开地图，声音冷硬，“夷陵的陈道人去打夷陵的山神庙，当阳的铁头陀去打当阳的土地庙，公安的方氏去对付公安的河神，每一家去打他们最恨的那一个。告诉他们，能打下来就打，打不下来就拖，拖到江陵的事情了结为止。”

    “可这样的话，他们肯定会有死伤——”

    “没有斗争不会流血！但只要能成功，没有任何牺牲大到不能承受！”

    高长缨打断陆寸金的话，语气像冬天的铁一样冷，“这是他们的仇，也是他们的仗。成功便是大举功成！若是失败，我第一个死！”

    陆寸金沉默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又掏出一叠空白黄纸，手指蘸朱砂，开始飞快地书写回信。

    写得很快，笔走龙蛇，片刻工夫就写完十一封回信。

    然后从怀中摸出十一只空白的纸鹤，将回信一一折入鹤腹，念咒施法，将它们放飞出去。

    纸鹤穿破雾气，消失在白茫茫的天空里。

    高长缨看着纸盒远去：“这门法术··真是好用！”

    “我们可是三山符箓。”

    高长缨发出邀约：“能交换吗？”

    “我不是掌教。”

    陆寸金摸着下巴：“而且北帝派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