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清晨。

    御花园工匠照常上工。

    一个年轻石匠在清理假山基座的浮土时，铁锹忽然碰到硬物。

    他以为是石头，用力撬了一下，却撬出一个巴掌大的石匣来。

    石匣灰扑扑的，但仔细看，材质竟然是一种细腻的玉石，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青绿色的光。

    石匣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有一条天然形成的纹理，弯弯曲曲，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这是什么？”年轻石匠把石匣举起来，对着阳光端详。

    几个工匠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是玉石，值大钱；有人说是古物，不能乱动。

    最后还是工头做主，将石匣送到了管事太监手里。

    管事太监不敢怠慢，又呈给了大内总管。

    大内总管一看那石匣的材质，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立刻上报到了高从诲面前。

    高从诲此刻正在偏殿用早膳。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白净，看起来更像是个文人而不是一国之主。

    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这个在夹缝中生存了十几年的荆南国主。

    “石匣？”高从诲放下筷子，接过太监递来的石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回大王，今早城南御花园整修时，从地下挖出来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玉石。”

    “天然形成？”

    高从诲冷笑一声，“谁说这话就是爱说我脑子不好！”

    他用力将石匣一掰，石匣竟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

    青石板上刻着六个字。

    “此去遇龙即歇。”

    高从诲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心中波涛不息。

    他将青石板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某种预言。

    “天命在荆，神道窃之。龙腾于野，虎伏于渊。遇龙即歇，遇神则杀。”

    高从诲手指摩挲着这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遇龙即歇，遇神则杀···”

    高从诲喃喃重复着，忽然抬头，“传司天监正来见孤。”

    太监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跪伏在地。

    “臣沈白圭，参见大王。”

    高从诲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将青石板扔到他面前。

    “沈卿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沈白圭，这个掌管荆南一切神道事务的四品神将，低头看去，只看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谶纬！”

    沈白圭抬起头，“大王，此物从何而来？”

    “今早从御花园挖出来的。”

    “御花园？”

    沈白圭眉头紧皱，“怪了，臣在宫中住了十余年，从未感知到御花园有什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从未感知到，就意味着这个东西要么是最近才埋进去的，要么就是有什么力量遮蔽感知。

    高从诲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破绽。

    或者说，注意到，但不动声色。

    “孤问你，这上面说的‘遇龙即歇’，是什么意思？”

    沈白圭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表情，换成一副温和的笑容。

    “大王，这等谶纬之物，历来都是有心之人伪造的，企图蛊惑君心，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大王英明，自然不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

    “孤没问你信不信。”

    高从诲的声音冷了下来，“孤在问你是什么意思。”

    沈白圭的笑容僵了僵，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既然大王一定要听，那臣便直说了。‘遇龙即歇’四字，表面的意思是遇到真龙天子就停下来。若是往深了解读，便是暗示大王有真龙之姿，应当——”

    沈白圭顿了顿，“应当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四个字。

    沈白圭说得很轻，但高从诲听得很清楚。

    他刚被清泰帝改封为南平王！

    王再进一步？

    高从诲沉默。

    他当然知道“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荆南国一直以来都是称臣于中原的，名义上是唐藩属，实际上独立自治。

    更进一步，就是称帝。

    高从诲确实想过。

    做梦都想！

    像于滨一样想！

    不止想过，还梦过。

    天底下哪个握着一方权柄的人没想过自己坐上那张天下共主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