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神即死，水神继位。

    大雨如倾，水天不分。

    高长缨骑在黑大背上，穿着一身蓑衣，马蹄踏碎泥浆，溅起三尺黄汤。

    黑大——便是之前的黑马——鼻孔喷着白气，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四蹄不停，筋肉在皮毛下滚动如铁。

    红二——之前的枣红马——紧随其后，背上驮着行囊干粮，缰绳拴在黑大鞍后，跑得气喘吁吁，口鼻间白雾蒸腾。

    公安还有四十里。

    高长缨抹一把脸上雨水，抬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水幕。

    官道两侧柳树被雨打得枝条垂地，叶子翻出银白色背面。

    荆襄之地多水泽，雨水一落，泥路便成烂泥潭，黑大每一蹄下去都得用力拔出，马腿下半截全是黑泥。

    “驾！”

    高长缨双腿一夹马腹，黑大嘶鸣一声，奋力向前。

    即便身穿蓑衣，身上道袍也早就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雨水顺着眉骨流下，淌过鼻梁，从下巴滴落。

    擦了没用也就不去擦，眯着眼盯着前方，左手攥着缰绳，右手始终垂在剑柄旁三寸处，五指微张，随时可以拔剑。

    这样的雨，这样的路，一般人早就寻地方避雨。

    但高长缨没有停下的意思。

    丁懋之在公安等他，丁家女儿在公安等他，南楚丁家都系在这一趟行程上。

    答应了的事，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赶到。

    黑大忽然打个响鼻，脚步慢下来。

    高长缨低头看去，伸手拍拍黑大脖颈。

    这匹大黑马跟了他一段时间，期间从未停下杀贼，或许是被自己真气侵染，或许是在江陵得了造化，眼里有了灵性。

    此刻它浑身上下淌着雨水，却仍旧昂着头，四蹄稳稳当当地踩在泥里。

    高长缨并不喜欢牲口有灵性，但就是这样。

    “累了？”

    长未喝水，高长缨声音低沉喑哑，像是砂石摩擦。

    黑大甩了甩头，打了个更响的响鼻，步伐重新加快。

    身后的红二也跟着小跑起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雨幕中破开水帘，向着公安方向疾驰。

    高长缨哑然失笑：

    “原来是在等红二？”

    红二身量小些，跑的自然就慢，畜生也知道等一等。

    不过不知怎滴，路越走越偏，官道渐渐窄成小路，两侧树木越来越密，水汽弥漫，雾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混着雨水，将天地间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高长缨微微皱眉，按理说不该这么偏僻。

    但没有停，黑大蹄子仍旧在泥路上踩出深坑。

    前方隐约出现一片水面。

    荆襄之地，湖泽密布，河流纵横，官道常常要穿过码头渡口。

    高长缨放眼望去，那是一片宽阔河面，雨水打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河岸边有一座破旧的木制码头，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码头上空无一人。

    码头旁边，有一座石亭。

    那石亭就建在河岸边的一处土坡上，四根石柱撑着八角亭盖，亭盖上的瓦片缺了不少，看上去有些年头。

    亭子里隐约有两个人影，正坐在石桌旁，似乎在做什么。

    高长缨目光扫过去，眉头皱得更紧。

    这么大的雨，谁会在河边的破亭子里坐着？

    或许是妖怪！

    那就加餐！

    高长缨身负220年真气，随着杀掉神祇快要十只，已经有了横行天下的胆气，勒住马，黑大停下脚步，马蹄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稳稳站住。

    红二也跟着停下，两匹马站在雨中，雨水顺着马鬃往下淌。

    高长缨眯起眼睛，透过雨幕仔细看向那座石亭。

    亭子里确实有两个人。

    两位老者，须发皆白，穿着宽大的袍服，正坐在石桌两侧，桌上摆着一副棋盘。

    两人似乎浑然不觉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正凝神对弈，偶尔抬手落子，动作从容，神态安详。

    古怪！

    五代哪来的棋圣？

    武圣倒是不少！

    又无前呼后拥，又无随性小厮，定然不是凡人！

    高长缨第一反应握住剑柄，手指刚触到麻绳，便感觉到背上阔剑微微震颤，《掌兵伐魔日君诀》自行运转，丹田中一股热流涌上，灌入双目眼窍。

    瞳孔骤然收缩，视野中景象为之一变。

    两位老者身影在雨中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有水汽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扭曲周围空气。

    但他们身形却稳稳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身上没有半点被雨淋湿的痕迹：

    雨水落到亭子顶上，似乎便消失，亭子里面干燥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