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缨静静地听着，手指攥紧了剑鞘。

    “但北帝派有两件事，做得太过。”

    荆水河神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仗义出手，不问缘由。北帝派的道士个个都是这副脾气，见到不平便要管，见到妖邪便要杀。这本是好事，但管得多了，便要得罪人。朝廷的事要管，藩镇的事要管，佛门的事也要管，道门的事更要管·····管来管去，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其二，”

    荆水河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佛门偏执。北帝派认为佛门乃是外来的教门，不应在中原传播。你们的祖师曾说过一句话——‘佛门秃驴，窃我道法，惑我百姓，当诛’。这话说得太绝，把整个佛门都得罪死了···偏偏佛门最会蛊惑。”

    高长缨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他打心底也这么觉得，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就算在民智打开的后来，还是有不少人相信，可那件百衲衣还不是被收走当做玩意儿？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便注定了北帝派的结局。”

    荆水河神摇了摇头，“当时皇帝要平衡世间各方势力，道门、佛门、儒家、藩镇、朝廷···各方都要安抚。北帝派四处树敌，又不肯妥协，皇帝权衡再三，便选择了放弃北帝派。”

    “放弃？”

    高长缨声音沙哑：“这分明是告诉我们皇帝不可信！”

    “放弃···皇帝自然是不可信的。”

    荆水河神点了点头，“朝廷不再支持北帝派，道门内部也因北帝派太过强硬而选择孤立。佛门趁机反扑，一场大乱过后，北帝派便凋零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断了传承的分支，还有你这样的独苗。”

    高长缨沉默很久。

    亭外雨声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亭顶。

    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晚辈还有第二个问题。”

    高长缨打断了他，直接问道，“在修行道家炼气的同时，能否修炼武夫气血法门？”

    这个问题一出口，两位河神脸色都变了。

    襄水河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高长缨看了半晌，缓缓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用。”

    高长缨的回答简单直接：“真气杀神祇太无力。”

    荆水河神与襄水河神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片刻后，襄水河神开口道：“你既然问了，我便告诉你。”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双手按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咄咄逼人：

    “真气与气血，乃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真气合乎天道，以丹田为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最终可登仙界，得长生。”

    “而气血乃是人道，以肉身为炉，熬炼筋骨，打磨气血，将一身精血化作纯粹的力量。武夫巅峰，一拳可开山裂石，一身气血雄厚到极致，鬼神辟易。”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武夫不得长生。气血旺盛时，战力无双，可气血衰败时，便是英雄末路。武夫巅峰不过十数年，过了那十数年，气血便开始衰退，肉身开始腐朽，到最后不过是一堆枯骨。而炼气士，修为到了便可延寿百年，甚至有望登仙。”

    高长缨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不放过，追问：

    “若二者同修呢？”

    “同修？”

    襄水河神冷笑一声，“真气与气血，水火不容。真气讲究清静无为，气血讲究刚猛霸道。你在丹田里养真气，在筋骨里炼气血，两者迟早会起冲突。到时候真气冲撞气血，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爆体而亡。这是修行界人尽皆知的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高长缨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荆水河神：“荆前辈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荆水河神沉默片刻，缓缓道：“襄兄说的是常理。但常理之外，总有例外。”

    他迎上高长缨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玄宗之前，多有同修者。”

    高长缨瞳孔微微收缩。

    “但，”

    荆水河神话锋一转，“无一人成仙，都只是人间称雄数十年。”

    亭中一片寂静，只余雨声。

    高长缨呼吸微微急促几分，攥紧剑鞘，指节捏得发白：“可有例外？”

    荆水河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目光闪烁，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亭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帘密密麻麻，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襄水河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老荆，你答应过他不说的。”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的，我又怕什么，他自己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