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将护国寺僧尼全部灭杀？”

    保宁禅师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像是两块干木头互相摩擦。

    “呵——”

    高长缨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凶得像刀！

    “想了半天就这句话？”

    保宁禅师沉默。

    高长缨大步上前，剑锋平指：

    “你可知护国寺做过什么？”

    保宁禅师不语。

    高长缨迈步，逼近一步。

    “强抢民女。”

    四个字。

    再逼近一步。

    “放高利贷。”

    再逼近一步。

    “盘剥百姓。”

    四个字。

    一步一步逼近，一字一字吐出，每个字都像是刀，一刀一刀剜在保宁禅师身上。

    “奸淫妇女。”

    “勾结妖魔。”

    “逼死良善。”

    “贩卖人口。”

    “私设牢狱。”

    “草菅人命。”

    最后一句话，高长缨已经站在保宁禅师面前，居高临下，低头看着这个矮小的老僧，影子将保宁禅师完全笼罩。

    “你要我一件一件说清楚？”

    “你以为我还要升堂办案？”

    “你也算是个得道高僧？”

    保宁禅师面色愁苦，皱纹更深，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又刻了几道。

    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沉默。

    震耳欲聋的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远处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灰云遮住了太阳，天地间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阿弥陀····佛···”

    保宁禅师知道。

    他当然知道。

    能打死高长缨，一切好说。

    打死了，高长缨便是作孽行凶的贼道人，自己便是除魔卫道的高僧，护国寺的罪孽自会有人掩盖。

    打不死，便没有资格质疑，所有质问都会变成反噬，变成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可整个事件里面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打不死。

    如来神掌拿不下他。

    大金刚神力挡不住他。

    金刚经困不住他。

    神足通甩不开他。

    三十回合，六剑轮斩，真气数倍于己，越战越勇。

    一个炼精化气境界的人，生生战平炼气化神的阳神。

    打不死。

    还说自己不是天才？

    保宁禅师长叹一声。

    叹息里有太多东西，多到难以分辨是愧疚、无奈、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双手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老衲许下一愿。”

    保宁禅师抬起头，浑浊老眼看向高长缨。

    “南楚佛门，老衲速清一遍。届时，请高施主再来论道。”

    高长缨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目光凶厉一分未减，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冷笑。

    “不用给我许愿，我又不是如来！”

    像是刀子划过冰面。

    高长缨转身走向黑马，脚步沉稳，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冻土咯吱作响。

    走到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高长缨回头告诉保宁禅师：

    “下次顺路，遇到了还杀！”

    黑马打了个响鼻，调转方向，绕过地上的深坑，踏上残破的官道。

    蹄声渐渐远去。

    保宁禅师站在冷风中，赤足踩在冻裂的土地上，僧袍焦黑，白眉烧焦，干瘦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踏空而去。

    金光黯淡许多。

    天更阴了，像是要落雪。

    ······

    十二月二十六。

    高长缨追上了商队，正式离开潭州，继续南行。

    出潭州，一路向南。

    道路两旁，田野渐少，山峦渐多。湘中多丘陵，山不高却连绵不绝。

    冬日山色苍黄，偶有几株青松点缀其间。

    高长缨骑马走在队伍最前。

    感应到的妖气愈发浓重。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

    散布在山林之中，远远近近，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