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黄昏。

    高长缨练完剑，赤着上身站在院中以雪擦身。

    积雪搓在皮肤上瞬间融化，混着汗水淌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浑身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劈，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硕大，而是骨骼生长发育带来的精悍轮廓。

    骨骼粗大，关节处尤其突出，像是铁铸的榫卯。

    正要穿上外袍，忽听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

    是衣料摩擦门框的声音。

    高长缨没有转头，余光已扫过去。

    院门虚掩，门缝里露出一小片浅青色衣角。

    那衣角极小，布料也普通，是丁家小孩子的家常衣裳。

    “出来。”

    或许是年纪大了，心理年龄刚满五十岁的高长缨立刻觉得欢喜：“小丁苓。”

    声音不高，带着炼血之后尚未收敛的滚烫气力，像是火炉里迸出的一块炭。

    门缝里沉默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童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圆脸，大眼，梳一对总角小辫，穿浅青色棉袄，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丁苓。

    从腊月二十八到现在，这丫头被他妈周氏带的坏了，每次见了他都躲，躲在她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看他。

    高长缨知道自己相貌凶，从不主动靠近小孩子，免得吓哭。

    此刻，这丫头却独自一人，摸到了这座连丁家大人都不敢靠近的女宅院。

    高长缨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张脸配上这副赤膊带疤的身板，足够让任何小孩嚎啕大哭着跑开。

    可丁苓没有跑。

    如同之前在马车上一样，仰着脸，认真地看着高长缨，目光从脸上，又移到伏魔剑上。

    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怀里的布老虎举起来，踮起脚尖，努力往高长缨手里塞。

    “给你。”

    丁苓声音细嫩，吐字却很清楚，“娘说，受伤了要抱软软的东西，就不疼了。”

    高长缨没有接。

    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从上往下看着这个小东西。

    炼血刚结束，周身气血翻涌，真气激荡，皮肤表面还有未散尽的金红光芒，活脱脱一尊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凶神。

    任何小孩都该被吓哭。

    丁苓没哭。

    她见他不动，便自己把布老虎塞进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里，然后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浅青色小袄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院门外。

    高长缨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老虎。

    旧棉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黑线绣的眼珠不对称，一只高一只低。

    他攥了攥，里面有棉絮，确实很软。

    高长缨将这个丑陋的布老虎搁在膝头，闭目行气。

    旁边无声。

    正月十五，元宵。

    城中有灯会，十里长街挂满花灯，鱼龙灯、走马灯、莲花灯，流光溢彩。

    汤圆甜香混着烟火气弥漫大街小巷，锣鼓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

    丁家也热闹非凡，亲眷聚在正堂吃元宵，孩子们举着花灯在院中奔跑。

    周氏端了一碗汤圆到女宅院外，犹豫再三，没敢进门，放在门槛上便走了。

    高长缨端起碗，将八个汤圆吃了，甜腻糯软。

    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但难吃。

    谁家汤圆里面放糖？

    不该放肉吗？

    放下碗时，高长缨又看见了丁苓。

    小丫头又来了。

    这回穿的是大红色新棉袄，领口镶一圈白兔毛，衬得脸蛋愈发圆润。

    手里提着一个小花灯，兔子形状，纸糊的，里面插着一截蜡烛，火光透过薄纸映出暖融融的橙色。

    她站在院门口，这回没躲，理直气壮地问：“布老虎好用吗？”

    高长缨看着她，不知道布老虎有什么用，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口：

    “好用。”

    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生锈，实际上是甜的发齁。

    丁苓很满意地点点头，走进院子，在高长缨旁边蹲下来，把小花灯举到他面前，得意地说：“我爹爹做的！兔子灯！好看吧？”

    高长缨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与那只布老虎如出一辙的手艺。

    这么好看的女儿！

    丁懋之你好歹也用点心啊！

    “好看。”

    这一次，声音里那层锈似乎薄了几分。

    丁苓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话。

    说她娘做的汤圆最好吃，说她爹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