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王庭，兵变如瀑。

    马希范提剑入宫时，长沙城已烧成熔炉。

    三千禁军甲胄未干，血槽里还淌着上一个时辰的余温。

    马希声被拖下御座时，龙袍撕裂半幅，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喉结滚动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剑刃抵住舌根，话语碎成血沫。

    一夜之间，长沙城杀声震天。

    禁军调动频繁，铁甲铿锵，马蹄踏碎长街青石。

    火把烧红半边天，浓烟滚滚，宫殿屋脊在火光中扭曲如垂死巨蟒。

    马希范登基时不穿冕旒，披甲坐殿，剑横膝上。

    他需要人心，需要时间，需要把南楚这条破船从哥哥手里捞出来重新钉钉子。

    但龙虎气不等人。

    王权更易，人道压制如堤溃蚁穴。

    无形锁链开始松动。

    从前江湖术士在大城之中运转真气，丹田像被塞进湿棉花，十成功力只能催出三成，只能藏在深山老林里修炼的散修。

    如今压制力一松，所有人同时感到胸口发闷。

    不是难受，是压抑太久的气血猛然翻涌，像被人掐住脖子突然松手，血往头顶涌，眼前发黑，随即浑身经脉噼啪作响。

    真气自行运转，大周天小周天冲撞不休。

    有人狂笑，有人吐血，有人当场突破瓶颈，有人直接走火入魔。

    龙虎气翻腾激荡如滚油泼水，整个潭州府的修士都感应到天变了。

    变化先从地底开始。

    潭州城南门外乱葬岗，土层裂开三尺长口子，黑水涌出，腥臭扑鼻。

    守城兵丁打起火把查看，火光映出泥水里蠕动的白蛆，每条都有指头粗。

    再细看，不是蛆，是某种半透明肉虫，口器里长满细密利齿。

    兵丁抬脚想踩，靴底还未落下，肉虫已经弹射而起，钉入小腿。

    兵丁惨叫倒地，短短十息间，整条腿肿胀如桶，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像蛇一样沿着大腿往上爬。

    同伴拔刀要砍，刀锋刚接触肿胀皮肤，脓血喷出，溅了满脸。

    被溅到的脸皮开始溃烂，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两人在火光中翻滚哀嚎，直到队正赶来，一刀砍下前者腿，一刀割下后者脸皮。

    惨叫变成闷哼，血在地上汇成小洼。

    队正握刀的手在抖，声音不抖：“封住此门，报给府衙。所有人退后三十步，凡有异动者，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乱葬岗方向传来一声低吼，不似人声，不似兽声，像是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底醒来，喉咙里还卡着几百年的泥土。

    洞庭湖上，黑云压湖。

    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在湖面，水汽冲天，天际线上灰蒙蒙一片混沌。

    东南风，腥气扑鼻。

    湖边的渔村最先遭殃。

    渔民们说那天夜里湖面起了大雾，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水兽，是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浮在水面上，没有重量一样随风飘荡。

    老渔民陈大通一辈子在洞庭湖讨生活，见过龙王晒鳞，见过水猴子拖人下水，但那夜他扒在自家屋顶，借着闪电的光看见湖面上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面朝村子，一动不动。

    浪打到她身上，直接穿过去，衣服不湿。陈大通掰着手指等下一道闪电，白光炸裂的瞬间，他看见那个女人的脸：

    没有五官，光滑如蛋壳，但从轮廓看，她分明在笑。

    然后雾里的人影开始上岸。

    马希范的禁军只能控制各处大城。

    潭州、岳阳、衡州、永州，城墙高厚，城门紧闭，城头火把彻夜不灭。

    但城墙之外，乡野民间，一夜之间成了妖魔的猎场。

    醴陵县刘家村，全村三百七十余口，鸡鸣时只跑出来七个人。

    跑出来的猎户刘铁柱说，妖怪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先是地面震动，土里渗出黑色的水，水里裹着密密麻麻的蜈蚣，每条都有手臂粗细。

    蜈蚣不咬人，但它们在墙上、路上、房梁上爬，爬到哪儿，哪儿就长出黑色的霉斑。

    霉斑迅速扩散，屋子里的人开始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是黑色的碎屑，像烧焦的纸灰。

    然后地面裂开，钻出一个人形的东西。

    没有皮肤，浑身血红色的肌肉裸露，能看见肌肉纤维的走向。

    站在村中央，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这声音一响，所有人都从屋子里走出来。

    老人孩子壮年妇女，目光呆滞，步伐僵硬，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他们走到那个东西面前，跪下来，仰起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