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炭火。

    光从喉咙内部透出来，沿着食道一路向下，像一道烧红铁丝，从内部照亮喉咙、气管、锁骨上方皮肤，然后沉入胸腔。

    半炷香。

    高长缨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丁苓的丹田。

    真气源源不断灌入，维持她体内一线生机，像用手捂住一粒将灭的火种。

    血灵芝的药力慢慢渗入经脉，枯缩经络开始微微舒张，像是干裂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滴水。

    那一滴水落下去，河床裂缝吸饱了水，慢慢合拢。

    经络从一团枯筋，渐渐恢复弹性，微微鼓胀起来，开始有经脉该有的样子。

    灵芝药力化作千万条赤红细丝，沿着经脉走势蔓延，像烧红铁丝探入每一处死角，硬生生把闭塞经脉撑开。

    丁苓胸口终于微弱起伏起来。

    先是极轻微的一颤，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然后又是一颤。呼吸渐渐有了节奏。

    虽细如游丝，却是连续的，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濒死喘息。

    面色从青灰转为苍白。

    白得没有血色，但至少不是死人的颜色。

    唇色依旧发白，但不再是死人般的青紫。

    眼皮微微颤动，睫毛抖了几抖，终究没能睁开。

    三魂不在，勉强脱离死亡。

    脱离。

    但没活过来。

    周氏好生欢喜，却不敢动作，丁懋之喜出望外，兴奋万分。

    可高长缨看得见牛头马面未走，黑白无常仍在。

    床尾铁链声还在响，一节一节，像骨头一节一节碎裂。

    门外白无常的长舌在风中轻轻晃动，黑无常的拘魂牌上，丁苓名字还挂着，朱笔勾红，没有褪色。

    高长缨收回手。

    站起身，指尖在丁苓额头上点了一下，留下一道北帝护身印。

    印纹金光一闪，没入皮肤，锁住她仅剩生机。

    然后阴神出窍。

    肉身盘坐原地，双目阖上，气息内敛，如一尊石像。

    阴神自天灵盖踏出，周身裹着一层淡淡金光，那护身罡气。

    阴神穿门而出，站在黑白无常面前。

    白无常高他两个头，低头看高长缨。

    黑无常矮他半个头，仰头看高长缨。

    二者周身阴气浓得化不开，冷得像腊月深夜的坟地。

    高长缨面无表情，右手捏北帝火铃印。

    手印一成，指尖凝聚一点赤红火光，火焰呈现铃铛形状，在阴风中摇晃，却不灭。

    火光虽小，却照得黑白无常面皮发白。

    北帝专克阴司鬼差。

    火铃一响，鬼差退避。

    “宽限三日。”

    高长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黑白无常摇头。

    白无常手中锁链哗啦作响，黑无常拘魂牌往前一递。

    二者的意思很明白！

    “寿数已到，不可更改。”

    这是规矩。

    如果北帝法官坏了规矩，那么鬼神自不会遵从！

    高长缨不以为意，向前踏了一步，阴风扑面，阴气如刀，刮得阴神表面金光晃动。

    不退。

    北帝派驱使鬼神，哪有那么多话？

    北帝火铃印亮起。

    符印猛地爆发出金光，光芒刺目，逼得黑白无常同时后退半步。

    金光化作一道无形的禁制，直接将二者扣在原地，阴气被压回体内，锁链和拘魂牌上的光芒骤然暗淡。

    “红日观敕令。”

    高长缨右手五指虚握，北帝火铃印再次亮起，火光比刚才更盛。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留守此间三日。不得勾魂，不得擅离。”

    每一个字都裹着罡气，震得阴风四散。

    北帝火铃印上金光跟着字音一节一节加重，化作四条符链，缠住四名鬼差的脚踝，钉在原地。

    白无常的长舌僵住，黑无常的拘魂牌垂下来。

    牛头马面站在床尾，铁链不再作响。

    四鬼被扣在原地，无声无息，像四尊泥塑鬼像。

    不是商量，是命令！

    红日观你数北帝派正宗，所以敕令鬼差也得听。

    高长缨不再看他们，转身踏入肉身。

    阴神归位，双目睁开，瞳孔深处金光缓缓敛去。

    站起身将丁苓交给周氏。

    周氏从角落里冲上来，双手发抖，接过女儿，十指紧紧箍在她后背上，将人搂进怀里。

    脸埋在女儿头发里，肩膀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被捂住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闷又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