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

    浪如山倾。

    浪一波一波涌来，更四面八方炸开。

    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像湖底有一百口沸腾油锅同时掀翻，三尺外一道水墙凭空立起，五尺处浪头从脚底直接炸开。

    黑马破浪而行，马蹄每次落下都踏碎一道浪尖。

    蹄落处水花还没来得及溅起，下一道浪已经将那水花连同蹄印一并吞没。

    马蹄砸在水面上的声音沉闷得像擂鼓，咚咚咚，一声追着一声。

    浪头砸在岸边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砸进水里溅起连片水柱。

    崖壁上老松被连根拔起，树根断口处露出白森森木茬。

    高长缨伏在马背上。

    身子贴死马颈。

    双腿夹紧马腹，雨水混在一起顺着马肚淌下去。

    高长缨的眼睛始终锁死那道赤红龙影。

    左手雷石骨朵。

    紫电渐盛。

    电弧从角虺独角往上爬，噼啪炸响，像百条细蛇同时缠上铁杆，电芒从柄部蔓延到顶端，缠绕在雷石上，将那枚雷石烧得发白。

    白得刺眼，像一块刚从锻炉里夹出来的铁。

    雨水落在雷石上，嗤一声就没，连水汽都来不及冒。

    空气焦灼，臭氧刺鼻气味弥漫开来，闻着像有人在近处打铁，硫磺味呛得嗓子发紧。

    右手伏魔剑出鞘，罡气从剑格涌向剑尖，赤红如日落时最浓烈的那一抹。

    红日剑罡在剑刃上吞吐不定，罡气伸缩间带着轻微的嗡嗡声，像蜂鸣。

    灼热剑气将雨幕蒸开三尺空洞。雨滴根本近不了剑身。

    水汽在这三尺之外结成白雾，雾再被剑气推散，一层散了又结一层。

    雾气缭绕中，剑身明灭不定，如同刚从熔炉中拔出的铁条。

    鳌泾感应到了追兵。

    龙首回转。

    独目竖瞳收缩成缝。

    先是瞳孔缩成一点，然后整条竖缝收紧，窄得像刀在铁板上划出的一道划痕。

    瞳孔深处金光闪灭，闪一下，灭一下，闪的时候像烧红的金针尖。

    它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渺小人影破浪追来。

    马蹄溅起的浪花和人影相比显得很大。

    人小得像暴雨中的一粒石子。

    轻蔑！

    龙目中清清楚楚的轻蔑。

    不加掩饰，不屑掩饰。

    蛟龙看一个凡人追上来，就像人看一只蚂蚁追上来。

    竖瞳动了动，那眼神甚至不是看对手的眼神，是看死物的眼神。

    尾部猛然拍水。

    龙尾扬起，尾鳍展开，像一把巨大铁扇在半空张开。

    鳍骨根根可辨，鳍膜绷得极紧，雨水打在上面弹开。

    扇面般砸向水面。

    力道沉得惊人，砸下去那一刻水面没溅起水花，反而向下凹陷，被拍出一个深达数丈的水坑。

    然后水坑猛然弹起，掀起一道水墙，三十丈高。

    遮天蔽日。

    墙顶端卷起白色浪花，浪花翻滚的速度快得眼睛跟不上。

    整道水墙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朝着高长缨当头压来。

    水墙底部推着湖底的泥沙翻涌上来，水色黑黄浑浊，裹着断木和碎石。

    阴影先水墙一步到达，将他笼罩。

    黑大不闪不避。

    四蹄踏浪。

    一蹄踩下去，浪头炸碎。

    再踩下去，身形拔高。

    蹄下浪头节节攀升，一道浪叠上一道浪，像踩着一座看不见的台阶往上蹿。

    马蹄每次落下都准确踩在浪尖上，踩得浪头粉碎。

    从水墙顶端一跃而过。马

    身腾空那一刻，鬃毛飞扬如黑焰，马腹下的水墙擦着马蹄铁滑过去，差了不到三寸。

    “做得好！黑大！”

    落下瞬间。

    高长缨从马背上弹射而起。

    膝盖不再夹紧马腹。

    脚跟在马镫上猛磕一记，火星迸溅。

    脚掌踏住马鞍前桥，借力弹身。

    人离开马背的瞬间，黑大被反冲力压得往下一沉，四蹄同时没入水中。

    风法催动。

    身形如鹰。

    双臂展开，道袍袖子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焰光缠绕周身，赤焰从肩胛骨处喷出，焰舌舔着雨水，嗤嗤声不绝于耳。

    在身后拖出两道火翼，火翼展开足有两丈宽，雨水落在火翼上瞬间蒸成白汽。

    高长缨在暴雨中拖出一道灼热尾迹，尾迹中白汽滚滚翻涌，像一条在半空中铺开的云路。

    整个人如同一颗倒飞陨石，从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