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洞庭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远方稻田的青涩气息。

    风穿过悬在半空的碎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哭泣。

    只有冰雹落水的声音。

    大块的碎冰砸进湖里，砸出白色水柱，砸出轰隆巨响。

    小块的冰屑撒进湖里，像有人把一筐碎银子倒进水中，叮叮咚咚，清脆绵密。

    只有刀身震颤的嗡鸣。

    刀身赤红，血气翻涌。

    刀尖在微微颤动，发出持续的低鸣，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恶犬，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只等主人松手便要扑上去撕咬。

    只有射日神弓弓弦绷紧的低吟。

    弓弦嗡嗡作响。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穿透风声，穿透冰雹声，穿透斩马刀的嗡鸣，穿透气血场的压制，一直传到湖对岸。

    湖对岸的渔民听见了，跪在船头不敢抬头。

    湖底的水族听见了，拼命往淤泥里钻。

    就在这时——

    高长缨落在马宝东身后。

    狂风呼啸、火焰爆鸣。

    道袍破烂，布条在风中飘摆，赤脚踩在碎冰上，脚趾缝里夹着冰屑。

    像一片深秋枯叶，从枝头脱落，飘飘荡荡，悄无声息地落在水面上。

    可肌肉紧绷，瞳孔收缩，呼吸放缓，雷霆已经准备好了！

    兄弟在这里，问题先别管，肯定先打别人！

    马宝东没有回头。

    但后背肌肉绷紧了。

    从颈椎到尾椎，每一块肌肉同时收缩。

    肩胛骨向后夹紧，脊柱两侧的肌肉隆起，像两条铁索。

    后脑勺的发根根根竖起，感应到危险的本能反应，是在千万次搏杀中锤炼出的直觉。

    像野兽感知到身后的捕食者。

    “长缨道长。”

    马宝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咬一块铁，“你也想拦我？”

    高长缨身上伤势严重。

    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峰斜拉至锁骨，皮肉外翻，能看见森白的骨头；右肋有三根肋骨开裂，呼吸时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后背大片灼伤，从肩胛到腰际，整片后背的皮肤被龙息烧烂；水泡已经破了，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左腿膝盖肿胀发紫。

    但还能走，还能站，还能发力。

    但《掌兵伐魔日君诀》修出的日君真气在经脉中奔涌，炽热如岩浆，霸道如火龙，真气过处，经脉鼓胀，皮肤下有金光流动。

    《十三太保横练》修出的气血神藏与血海神藏同时洞开，气血在血管中奔行，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大江涨潮。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擂鼓，将气血泵向四肢百骸。

    真气充盈，气血满溢。

    气血在肉身中奔行如大河。皮肤下隐隐有红光透出，体温高得吓。

    真气修炼者最怕气血冲撞。

    气血至阳至刚，专破阴神鬼祟，对真气有天然的压制，如同水火不能相容。

    但高长缨同修武夫法，以武夫气血对抗他人气血造成杀伤，以道门真气驾驭雷霆，两者不但不冲突，反而相互增幅。

    气血为炉，真气为火，炉旺火盛，火旺炉红。

    马宝东感觉到了。

    身后压力不像是道士。

    高长缨的气息不一样，有真气的霸道，也有气血的炽烈，两者纠缠在一起，变成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

    “看大将军怎么想？这把刀工艺不如中原禁军，其实没得莫子好看的！我们···都看过···”

    高长缨的话让马宝东抬起头。

    看向天空。

    冰雹还在坠落。

    碎冰漫天飞舞，在日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

    乌云正在散去，露出更高处澄澈如洗的蓝天。

    日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三位阳神落了下来。

    保宁禅师脚踩莲花虚影，大金刚神力修出的肉身在日光下反射着淡金色的光泽。

    莫问天踏虚而下，青衫上有十七道裂口，纶巾歪斜，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

    陆守拙最后落下，双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左手握拳，拳头在微微发抖。

    三人都面色疲惫。

    气息虚浮。

    但三人面上，都带着如释重负之色。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洞庭龙族两条阳神级别的真龙伏诛。

    龙祸消弭。

    南楚百姓不用再担心被龙威波及，不用担心狂风暴雨掀翻渔船，不用担心洪水淹没农田，不用担心哪天龙君发怒便要献祭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