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地界碑立在道旁，石面风化，字迹模糊。

    高长缨勒马，黑大前蹄高扬又重重落下，踏碎石块。

    抬眼望去，山势如刀削，层峦叠嶂压在天际线上。

    闽地多山多水少田，山多精怪，精怪多食人。

    这是高长缨第二次南下。

    上次来到闽地，还是在线下和一个键客真实。

    这次来，又是被钱汤龙君真实。

    可南方太阳底下，照样有吃人的东西。

    高长缨伏在马背上，手掌按住黑大的鬃毛。

    鬃毛黑中透红，像将熄未熄炭火，触手温热。

    “慢些。”

    高长缨拍马颈：“你啃会儿草。”

    黑大放缓步子，鼻腔喷出两道白气：“道爷，草没味儿，没肉来的饱肚子。”

    “呵···”

    高昌银给了他一耳光：“忘本！”

    前方山坳处有烟火，十几户人家的村子蜷缩在谷底，水田零星散落，稻禾瘦黄得像病夫的头发。

    田埂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歪头盯着看，何等大胆！

    嗖嗖！

    嗖嗖嗖！

    几颗石子，高长缨把这些快要成精的乌鸦全打死，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脚落地时膝盖微曲，旋即弹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精瘦身形舒展开来，肩宽骨架大，肉却贴骨生，

    村口有个老农蹲在石头上抽旱烟。

    烟杆是竹根雕的，熏得发黑。

    老农抬起头，浑浊眼珠子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高长缨熟悉这种目光。

    百姓看见带兵刃的生人，都是这样看的。

    怕你是匪，又盼你是救星。

    怕一场空欢喜，所以干脆不盼。

    “老丈。”

    高长缨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是沙场上喊杀喊哑了的嗓子，“这一带可有山魈作祟？”

    老农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

    火星溅落，在尘土里熄灭。

    “有。往西三十里有座黑松岭，那东西占山为王三年了。每年要一对童男女，不给就下山吃人。”

    “官府不管？”

    “官府？”

    老农干笑一声，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笑声像钝刀刮骨头，刺耳又无奈：

    “官府忙着收税，哪有空管山精野怪。倒是有些和尚道士来过，念经作法，收了银子就走，走之前还要在村里吃三天流水席。”

    “山魈还在，人却跑了。后来听说有个道士跟山魈做了交易，每年帮山魈挑选童男女，山魈不吃他的人，香火钱还分他三成。”

    高长缨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道士叫什么？”

    “不知道。”

    老农摇头，“只听说在县城里有座道观，香火旺得很。”

    高长缨没再问。

    也没心疼这些农户——农忙是农，农闲可就是匪了，这个老丈一手茧子可不是锄头把能磨得出来的。

    牵马进村，黑大的蹄子在土路上印出碗口大的坑，坑底泛着微微的焦痕。

    村子不大，一眼望到头。

    土墙茅顶，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竹骨。

    几个孩童赤脚蹲在墙根下玩石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搓衣板。

    孩童们看见黑大，眼睛亮了，但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

    一个男孩胆子大些，从墙根站起来，赤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走近两步，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眼睛却亮。

    “叔，你是来杀山魈的吗？”

    高长缨低头看他。

    “是。”

    “能杀得死吗？”

    “能。”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上次那个道士也说能，念了三天经，收了我家三只鸡，走了。后来山魈把我妹妹带走了。”

    高长缨停住脚步，蹲下来，与男孩平视。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叫小禾。”

    “小禾。”

    高长缨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齿间，像咬住了一颗铁钉。

    “小禾被带走多久了？”

    “三天。我爹追上山去，被山魈打断了腿，爬回来的。”

    男孩指着村子尽头一间茅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乱世啊！

    高长缨站起身，牵马继续走。

    在村里走了一圈，买了些干粮。

    给钱时，他多给了几枚铜板。

    卖饼的大娘千恩万谢，把饼包了又包，硬塞给他两块咸菜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