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个月，高长缨走遍闽地六县。

    过一处，必先打听有无精怪作祟。

    不问官府，不问乡绅，只问田埂上劳作的农人、井边洗衣的妇人、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官府乡绅有钱，请得起高人。

    没钱的人只能拿命扛，遇到高长缨这种不喜欢听废话的自然会说实话，而且乱世也没人会在乎高长缨服务态度差。

    有的地方有精怪。

    有的地方没有。

    有的地方精怪已经被人除了，问是谁除的，百姓说不知道，只说是过路的侠士，没留名字。

    高长缨也不追问，继续走他的路，至少要等到钱塘君回钱塘吧！

    时间不短了，南楚的消息传了过来：

    首先是马希范坐稳了王位，马宝东还是大宗正，四位四品神将被马宝东一人打了回去。

    其次是南楚五阳神击溃了十万大山的三妖王，斩杀了一只，另外两只跑了，大胜！

    只是证空和尚统帅南楚佛门、保宁禅师远走他乡的消息倒是很有趣，五雷山掌教真人还是南楚护国真人，岳麓山陆守拙入朝为官，莫问天接任岳麓山书院院长。

    最后是钱汤龙君远征洞庭湖，被占尽地利的柳毅暴打一顿，灰溜溜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高长缨不管。

    但看天空乌云密布，雷霆电闪，还是稳住了——钱塘龙君的威势在东南有些强了，强到有点超纲。

    可这一路，高长缨杀的山精野怪不计其数。

    有藏在枯井里的蛇妖，那井打出来的水有腥味，喝过的人都得了怪病；

    有盘踞渡口的水鬼，专拉过河的妇人下水，已经害了十几条人命；

    有扮作美妇吸人阳气的狐精，被高长缨一剑斩出原形时，嘴里还叼着半截人舌。

    每只死法不同，但都死得干脆利落。

    高长缨从不折磨猎物，也不屑于炫耀手段。

    手起剑落，事了拂衣去。

    这是一种酷烈而决绝的侠道，不招摇，不敛财，不留名。

    来去如剑光一闪，留下的是清净，带走的是血腥。

    百姓开始传他的名声。

    说有个骑黑马的道人，专门斩妖除魔，有钱收钱，没钱收米，没米饼子粗粮也行，反正得给点东西。

    还说那人生得高瘦精悍，腰挂一剑一锤，脸上永远没有多余表情。

    有人说他的剑是从雷火里炼出来的，出鞘时有红光；

    有人说他的马不是凡种，能踏火而行；

    有人说他不是道士，是卸了甲的将军，因为手上有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有人送来粮食布匹。

    高长缨只要够路上吃的，多一分不取。

    有人跪地磕头，说句不必，扶也不扶，转身上马。

    有村长摆宴相请，他吃完饭后不等劝酒就走了。

    这可一点也不爽！

    大家想要的都是岳母生日时十万壮汉一起喊龙王归来，而不是粗粝汉子抹嘴就走。

    所以并非所有人都欢迎他。

    ······

    南安县城依山而建，城墙破败，城门上的铁钉锈了大半。

    城外有座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观，香火鼎盛。

    上山进香的百姓络绎不绝，挑着粮食、提着鸡鸭、背着布匹往上走。

    香火钱是三成收成，交不够数的，年底会有精怪上门。

    交了够数的，精怪就不来。

    有人说这是张真人的功德。

    有人说这是花银子买平安。

    更多的人不说话，只管交粮。

    高长缨路过南安时，在城外茶摊歇脚。

    茶摊是几根竹竿搭的棚子，顶上盖着棕叶。

    卖茶老头弯腰驼背，走路时左腿拖着地，给高长缨倒了碗粗茶，茶汤浑黄，里面飘着几片茶梗。

    他压低声音，眼睛却不住地往山上看。

    “道长可是长缨道长？”

    这个年节能开铺子的，要么白，要么黑，要么就是灰，反正都有门路，消息灵通比刀子快更有说服力。

    高长缨只是喝茶：“老家伙牙齿掉了舌头还能说？”

    卖茶老头被噎的脸色都黑了下来：

    “道长，你杀了那么多精怪，可要小心。青云观那位张真人，据说跟那些精怪有来往。”

    高长缨端茶的手顿了顿，只是微微一顿，茶碗里的茶水晃了一下。

    “说说。”

    “老汉也就是随口一说。”

    老头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接着说，“只是听人说，张真人养了一只山君，化形成人，常在他身边伺候。你说，正经道士谁养山君？还有人说，每年交不够香火钱的村子，隔几天就会有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