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爷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他转头看看那些衙差。

    衙差们也看着他。

    没人动。

    这些衙差都是本地人。

    有的就住城外三里地。他们的父母兄弟也是种田的，也被寺庙骗过田，也在功德箱里投过最后一个铜板。

    他们认得孙师爷收钱的样子，只是从来没人敢说。

    一个衙差把刀收了。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

    收刀的时候低着头，不看孙师爷，刀入鞘的声音很轻。

    又收一个。

    这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

    他把刀收了，退后一步。

    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师爷。眼神平静，那是想通了的平静。

    一个接一个。

    刀入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三十多把刀，全收了。

    孙师爷站在石阶上，孤零零的。

    手里的海捕文书还举着。风一吹，纸张哗啦响，像在抽他的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山羊胡抖得厉害。

    方丈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老脸上的笃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败。

    像一面刷了金漆的墙突然剥落了漆皮，露出底下发霉的泥。他的禅杖在地上顿了顿，铜环响得没有刚才那么脆了。哑的，闷的。

    高长缨不再看孙师爷。

    转身面对方丈。

    “三件事。”

    方丈的禅杖在地上顿了顿。又顿了顿。他低下头，脖子上松弛的皮耷拉下来，一层叠一层。

    声音沙哑，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在漏气。

    “贫僧···照办。”

    高长缨翻身上马。

    黑大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阶上刨了两下。

    石屑飞溅。

    山风吹起来。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高长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大悲寺”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把目光收回来。

    拉动缰绳。

    下山。

    此后一个月。

    他走了七个县。

    永泰、闽清、长乐、福清、连江、罗源、宁德。每个县都有寺庙，每座寺庙都有。

    一块被夺走的田、一个被逼死的百姓、一个跪在寺门外磕头的身影。

    一家一家清理过去。

    轻则砸碎功德箱。

    铜的砸瘪，木的劈碎，铜板撒一地。

    勒令返还田产，把田契从库房里搜出来，一张一张撕碎。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

    重则破门而入。

    一拳轰开山门，朱漆大门碎成七八块。

    将首恶僧人从禅房里拖出来，当街斩杀。

    杀人的时候他不废话，把罪行念完，问一句“认不认”，然后动手。

    剑快。

    一拳一掌也快。

    被打死的人没受多少罪。

    拳头落在身上时，人已经没了知觉。

    尸体横在街上，血流进石板缝里。

    有野狗过来舔，被人赶走。

    第二天清晨，尸体不见了，血迹还在。

    黑色的，干了，像一滩生锈的铁水。

    杀到第四家寺庙时，闽清方丈提前跑了。

    连夜走的，只带了一个包袱。

    禅房里的东西没动，桌上的茶还温着。

    高长缨摸了摸茶杯，茶水尚有余热。他站在空荡荡的禅房里，环顾四周。

    墙上挂一幅字，写“慈悲为怀”。

    纸已发黄，落了灰。

    没烧寺庙。

    杀到第六家寺庙时，遇到了抵抗。

    连江县的天王寺请了护院。

    二十多人，个个膀大腰圆，拿着弯刀。

    山道上设卡，削尖竹排埋在土里，上面盖了稻草。

    高长缨骑马过来，黑大踩穿了伪装，竹排从土里翘起来。

    黑大纵身一跃，跳过陷阱。

    四蹄落地时，地都震了一下。

    护院们冲上来。

    高长缨下马。

    一拳一个。

    没用剑。

    剑在鞘里没拔。

    穿梭在刀光里，像一条黑鱼游在水草丛中。

    弯刀砍下来，擦着肩膀过去。

    侧身一拳打在护院肋下，肋骨断了三根。

    又一把弯刀劈来，抬手掌心接住刀刃，雷光顺着刀身传过去，护院浑身一抖，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