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清县衙门口。

    天刚亮。

    守门的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门柱上打盹，口水顺着棍子往下淌。

    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铺子刚支起炉子，面汤热气在晨光里升腾。

    高长缨从街那头走过来。

    没翻墙，从县衙正门走进去的。

    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落在石板地上，一步一声，节奏均匀。

    早点铺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黑衣道士朝县衙走，赶紧低头揉面，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守门的衙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衙役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汉子。

    瘦高个揉了揉眼睛，把水火棍往前一横。

    “什么人？县衙重地——”

    高长缨左手亮出雷锤。

    锤身黝黑，比寻常铁锤小两号，握在手里像个短柄瓜锤。

    但锤身上雷光流转，电弧滋滋响，在清晨薄光里格外刺眼。

    瘦高个手里的水火棍啪嗒掉在地上，矮壮汉子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两人让开。

    闽清县令正在大堂上审案。

    原告是个老农，头发白得像一把枯草，脸上的褶子里夹着泥土，跪在堂前，膝盖下是冰冷青砖，脊背弯成一张弓。

    被告席上坐着个胖大和尚，翘着二郎腿，手里捻着佛珠，嘴角带笑，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农，像看一条狗。

    案上摊着状纸，字迹歪歪扭扭。

    老农告寺庙强占田产，他家三代种的那八亩水田，被白龙寺拿地契收去，一分银子没给，老农儿子去理论，被寺庙里的火工头陀打断一条腿，现在还躺在家里。

    县令在案后打哈欠。

    他昨晚睡得不好，两个妙龄少女榨干了圣贤书，玉佛前的香烧完了，他忘了续。

    现在他只想赶紧把案子结了，回去补觉。

    拿起惊堂木，正要拍下去。

    高长缨走进大堂。

    所有人回头。

    晨光从门口灌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下。

    那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斑驳，四字蒙灰。

    县令的手停在半空，惊堂木悬在指间。

    他看见门口的人，黑衫，长剑，左手提锤。

    衙役们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元和手里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捻起来，只是捻得比刚才快了些。

    “什么人——”

    高长缨左手雷锤高举。

    锤上雷光炸开。

    电弧跳跃，从锤身蔓延到整个手臂，再蔓延到肩膀，半边身子都裹在雷光里。

    大堂内照得一片惨白，所有人脸上的惊恐都被这道白光映得纤毫毕现。

    一锤。

    砸在县令脑袋上。

    雷锤落下时带着雷暴的炸响。

    那一瞬间大堂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所有人耳膜剧痛，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冲击波荡开，案上卷宗飞起来，在半空中被电弧点燃，化为片片燃烧的纸蝶。

    县令的脑袋没了，整个上半身在雷光中化为焦炭，黑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焦臭。

    椅子烧起来了，案桌上的卷宗烧起来，玉佛从案后滚出来，摔在青砖上，夜明珠脱了，滚到墙角，沾了一身灰，然后雷霆击碎。

    圆和从椅子上滚下来，袈裟翻了，露出里头三层肥肉。

    佛珠散了，紫檀木的珠子在地上弹跳，嗒嗒嗒嗒，滚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头埋得极低，手指抠着青砖缝，浑身发抖。

    高长缨收了锤。

    转身，走到老农面前。

    老农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恐，只有茫然。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高长缨低头看他。

    “田归你。”

    伸手，雷锤飞到手心，一锤砸下，元和死无全尸。

    老农走出县衙时，手里攥着那张地契。

    把地契贴在心口，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朝高长缨消失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板地上，碰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