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风了，天空压得很低，灰云堆叠如铅，偶有闪电在云缝中亮一下，照亮远处被暴雨冲刷过的山脊，转瞬又暗下去。

    高长缨伏在马背上，左手搭在马颈上，掌心里雷光偶尔闪一下，噼啪一声炸碎几滴飞溅的水珠。右手的伏魔剑横在鞍前，剑鞘是用黑铁打的，没任何花纹，只在鞘口处刻了一道极浅的血槽。

    官道上是烂泥，马蹄踏进去溅起褐色的浆水，黑大的四蹄裹着一层薄薄的火光，水汽遇火化作白雾，在它身周翻涌。

    通缉令在城墙上贴着，纸边卷毛，雨水泡成黄汤，隐约能看见“凶徒长缨道人，杀内侍陈延寿····擒获者赏金三千两”的字样。

    三千两，买一条命。

    高长缨扫了一眼，抬脚踢碎墙根下一块青砖，砖屑飞出去打在通缉令正中，把那高字打得稀烂。

    墙根蹲着两个乞丐，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缩着脖子往巷子里挪。

    广州城街面上走着的道士多，穿紫袍的，穿青衫的，手中各持法器，腰间的葫芦里冒着幽幽的绿光。

    商贩们推着车迎面过来，看见黑大那四蹄带着水火的双色光晕，赶紧让到路两侧，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响。

    高长缨的目光从那些道士脸上扫过去，认出几个是樊胡子的人。

    樊胡子那个女巫，穿上远游冠、紫霞裾，自称玉皇降世，领着刘鋹满城转悠，身后跟着三个淬骨六重的老阉货。

    龚澄枢。

    卢琼仙。

    陈长生。

    这三个名字高长缨也是第一次听说。

    黑大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落下。

    高长缨勒住缰绳，看见长街尽头聚一堆人，约莫三四十个，打头是个穿紫裙的女人，头冠上镶着白玉，光灿灿的，像顶着半轮月亮。

    身后站着刘鋹，那少年皇帝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脸色惨白，两手捧着一只铜瓶，瓶口冒出一缕缕金色烟气，烟气顺着樊胡子的背脊爬上去，缠在她脖颈处，缓缓渗入肌肤。

    “长缨道人···”

    樊胡子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你杀了玉皇座下使者，该当何罪。”

    高长缨没答话。

    看了一眼樊胡子身周那些山精野怪：

    三只山魈，浑身长着铁灰色的硬毛，手中攥着石斧；

    一条半化人形的蛇精，腰以下是漆黑的鳞尾，在地上拖出湿亮的痕迹；

    还有十几只说不清什么东西的妖怪，有的身上缠着藤蔓，有的背脊上顶着一排骨刺，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飘在半空的黑雾，中间亮着两只绿豆大的红眼睛。

    这些东西不干净。

    高长缨看这些精怪，就跟看一堆腐肉似的，每只身上都缠着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气丝，有些气丝已经凝成实质，像蛆一样在皮肉里拱动。

    黑大低吼了一声，四蹄上的水火光芒暴涨，水汽蒸腾起来，在空中凝成一片薄雾。

    雾气漫过长街，那些小妖往后退半步，樊胡子没动，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冒出一团暖金色的光。

    “率兽食人···你算什么东西？”

    高长缨伏魔剑铮然出鞘，剑身通红，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条，剑锋上流淌着一层薄薄的剑罡，割裂空气发出嘶嘶的轻响。

    “日君真气和雷法！”

    樊胡子说，“果然北帝一脉。”

    高长缨左脚蹬了一下马镫，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来，黑大同时侧移三步，蹄下水火在地上画出一个半圆。

    半空中高长缨身躯旋转半周，伏魔剑斜劈下去，三丈长赤红剑罡贴着长街的碎石路面斩出，剑罡过处青石板崩裂，碎石攥起来又撒出去，啪啪啪打在两侧店铺的门板上，木板碎裂，露出里面的白茬。

    三只山魈首当其冲，石斧举起想挡，剑罡已经切开第一只的胸腹，灰毛翻卷，黑血炸开。

    它的上半身往后仰倒，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两截身子中间拉出几根暗青色的筋。

    第二只被剑罡余波扫中左臂，整条手臂齐肩而断，断口焦黑，像被烙铁烫过。

    第三只敏捷些，侧身一滚，剑罡擦着背脊过去，把那层硬毛削出一道白沟，露出粉红嫩肉。

    高长缨落回马背，左手雷锤同时挥出。

    锤头离手，化作一道弧形闪电，噼啪一声脆响，劈在那蛇精七寸处。

    蛇精怪叫一声，上半身的人形剧烈抽搐，鳞尾疯狂拍打地面，青石板被拍出蛛网状的裂纹。

    雷光顺着它的身体蔓延下去，鳞片崩飞，露出底下焦黑的肉质，一股腥臭的白烟升起来。

    那些小妖炸了锅。

    十几团黑雾散成细丝往四面八方蹿，藤蔓怪甩出满身带刺的枝条缠向黑大的马腿，骨刺怪弓着背撞过来，头上一排骨刺像矛尖一样直刺高长缨的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