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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们身后,闭着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不管感觉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动。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嘱咐一个小朋友站在原地等妈妈买冰淇淋。
但我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一把斧头。不大,刃口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红布。她把这把斧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张先生的脸色变了,那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他第二次变色。第一次是周姑说“不止一个”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斧头……”张先生的声音有点发虚。
“开过刃了,”周姑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开过刃的东西,但够用。”
她没有解释“什么好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张先生显然懂了,因为他不再问了,只是把手里的那捆白布攥得更紧了一些。
周姑让我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眼皮合上之后的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的黑色,像有人在我眼前拉上了一道厚重的丝绒幕布,把所有光源都挡在了外面。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不是风浪拍打堤坝的那种水声,是水底下发出的声音,闷的,远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一口钟。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间隔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敲了,下一声才慢悠悠地传上来。那钟声不是通过空气传到我耳朵里的,是通过地面,通过坝面的混凝土,通过我的脚底,沿着我的骨头一路传上来的。整个身体像一个巨大的听诊器,把水底下那口钟的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传导到了我的心脏。
一共敲了九下。
九声之后,水面安静了。
岸边开始有声音。
不是水的了,是人声。很多很多人声,远的近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是有人在水库边上开了一个巨大的集市,人声鼎沸,嘈杂得让人头晕。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我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我熟悉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但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人在唱,男女老少都有,像合唱团一样,齐刷刷地把那首童谣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调子越来越歪,节奏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听不懂的、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周姑开口了。
她没有念咒,没有唱经,她说了一句人话,普通话,字正腔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了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层嘈杂的、混乱的声音:
“陆怀山,你出来。”
人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笑声、哭声、说话声、吵架声、唱童谣的声音,在同一秒钟全部消失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水面上走过来的。不是从岸上,是从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发出一种轻微的、像雨滴落在荷叶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从水库中间走向岸边,从岸边走向大坝,从大坝走向我们三个人站立的这个位置。
脚步声停了。
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我正前方漫过来,像有人打开了一扇冰库的门。那股凉意里带着那股我熟悉的腥味,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浓到像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周姑说话了,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陆怀山,你在水下七十四年,攒了多少业你自己清楚。我今天来不为超度你,不为镇压你,不为灭了你,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句话。”
沉默。
那股凉意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我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像是从水底二十米深处翻涌上来的闷响:
“说什么?”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的胸口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声音我听过——在那滩水里,在镜子里,在无数个我以为只是噩梦的夜晚里。这个声音跟了我二十一年,从我发现它的第一天起,它就已经在了。
周姑说:“说他。”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不是陆怀山自己,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不是龙王女儿,不是任何一个在龙潭水库里困了几十年的魂。周姑说的“他”,是那个更早的、没有名字的、在所有人来之前就已经在那个潭里的东西。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陆怀山笑了。
那种笑声我听过,在我奶奶家的床上,在柴刀砍退棺材里那个东西之后。低低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蹭过去。但这一次,这个笑声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类似于“解脱”的东西。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像一把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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