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百四十五章 痴恋(6)  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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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夏,日头毒得很,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烙脚。老槐树的叶子长得密不透风,像把巨大的绿伞,把半个巷子都罩在阴凉里。蝉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一声叠着一声,把日子叫得又闷又长。

    林秀照旧在槐树下坐着。她搬了个矮凳,凳面被磨得光溜溜的,是爹早年用香椿木做的。她手里拿着把蒲扇,竹骨的,扇面是印着牡丹的粗布,边角磨破了,她用针线仔细缝了圈蓝布条。扇一下,风里就卷来些槐树叶的清气,混着远处猪圈飘来的淡淡的臊味,是平安村夏天独有的气息。

    那个装着平安符的信封,她一直没打开,压在炕头的木箱里,跟那件没缝完的书袋、临摹的字画放在一起。男人走后的第二天,娘问她:“小曹的同学,没说他啥时候回来?”

    林秀正低头择豆角,豆角是院里种的,嫩得能掐出水。她顿了一下,说:“没说。”

    娘叹了口气,没再问。

    这些日子,林秀纳完了那双布鞋,青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没给自己穿,也没给爹娘,就那么摆在窗台上,鞋头朝着巷口的方向。娘看着,心里发堵,却没敢说啥。

    巷子里的孩子们放了暑假,整日里疯跑,把槐树下当成了据点。他们拍洋画,滚铁环,吵吵嚷嚷的,把蝉鸣声都压下去了一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是王二婶的孙女儿,叫丫蛋,总爱凑到林秀跟前。

    “秀姐,你看我画的画。”丫蛋举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穿着花裙子,手里举着朵大红花。

    林秀放下蒲扇,接过来看,笑了:“画得真好,这是丫蛋吧?”

    “嗯!”丫蛋使劲点头,“这是我娘说的,新娘子就穿花裙子,戴大红花。秀姐,你啥时候当新娘子呀?”

    林秀的手顿了顿,把画还给丫蛋,没说话,拿起蒲扇慢慢扇着。蝉还在叫,“知了知了”,像是在笑她。

    丫蛋没看出她的心事,又问:“秀姐,你总在这儿坐着,等谁呢?”

    “等一个人。”林秀说。

    “等谁呀?是上次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吗?”

    “不是。”林秀摇摇头,望向巷尾,“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哥哥。”

    “青布长衫?”丫蛋挠挠头,“我没见过。村里的叔叔伯伯,都穿褂子和裤子呀。”

    林秀笑了笑,没解释。她知道,丫蛋还小,不懂那些。就像当年的自己,不懂小曹说的“井栏”,不懂他写的“悠然见南山”,可她就是懂,他身上的墨香,比院里的石榴花香好闻;他说话的声音,比蝉鸣好听。

    入伏那天,村里来了个唱大戏的班子,在打谷场搭了台子,唱的是《西厢记》。傍晚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往打谷场涌,说说笑笑的,像赶年集。王二婶来叫林秀:“秀丫头,去看戏不?听说今儿个演崔莺莺和张生,可热闹了。”

    林秀摇摇头:“不去了,我在这儿坐着。”

    “这有啥好坐的?”王二婶不解,“戏文里唱的,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去沾沾喜气也好啊。”

    “不了,”林秀说,“万一他回来了,看不见我咋办?”

    王二婶没法子,叹着气走了。打谷场的方向传来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还有戏子亮嗓子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颤。林秀坐在槐树下,听着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层水,模糊得很。

    她想起小曹走前,她曾在书摊见过一本《西厢记》,封面上画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月亮底下,望着墙头上的书生。她当时没敢问小曹,这书里说的是啥故事。现在听着戏文,她忽然有点懂了,大概也是个等了又等的故事吧。

    夜深了,戏散了场,人们陆陆续续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戏文里的情节。“张生要是不回来,崔莺莺该多苦啊。”“可不是嘛,有情人就得在一块儿。”

    林秀还坐在槐树下,蒲扇掉在地上,她也没捡。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银。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根没着没落的线。

    “小曹哥,”她轻轻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散了些,“戏里的张生,回来了。你呢?”

    没有回应。只有蝉鸣渐渐歇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打谷场收拾戏台的动静,“哐当哐当”的,像谁在敲着空罐子。

    过了几日,天阴得厉害,闷得人喘不过气。午后,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槐树叶“哗哗”地响,像是要被连根拔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林秀赶紧往家跑,跑到门口时,看见巷尾收山货的外乡人正忙着往棚子里搬核桃。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过去帮忙。外乡人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家吧,别淋湿了。”

    “没事。”林秀拿起一个麻袋,往棚子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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